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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我在服務台張璐的姐姐張霽電話,旅館的電話很難打,撥了近一個小時才通。張霽來接電話,問我是誰。我說我是張璐的朋友,是張璐讓我來找她的。她冷冰冰地問我有什麼事,我心一酸簡直想掛了電話,平靜下來後問她有沒有一個叫徐光濤的人拍電報來。她說沒有,乾脆簡潔不多說一個字。我問她能不能搞輛卡車,我買了些東西想運到,她問我是什麼。我說是彩電,她猶豫也未猶豫說不行!我見話不投機只得把電話掛了。老邱還沒回來,我翻翻記事本,看見李白玲留的幾個地址和電話,便又撥起電話。這次電話很好要,一撥就通了,接電話的是個普通話標準的女人,我說我打誰,對方說他和李白玲出去了。「什麼?」我了吃了一驚,「他和誰出去了?李白玲來了?」
  對方警惕了,問我是誰。我說我是李白玲的朋友,這個電話就是她留給我的,又問她李白玲是什麼時候到的,他們出去幹嗎去了。「昨天到的,我也不知道他們出去幹嗎去了,好像是接人去了。我不知道,過會你再打電話吧,他們一會兒大概就能回來。」我放下電話,抽了支煙,又打電話。那個女人說他們還沒回來,什麼時候回來知道。
  我又給張霽打電話,總也不通。這時,我聽見老邱和燕生大聲說笑著從樓梯走上來,忙放下電話迎上去。燕生和老邱出現在樓梯拐角,燕生看到我立刻咧開嘴笑:「你好呵,聽說你昨晚中了游擊隊的伏擊。」
  「老邱告你了。」我笑著說,別提了,整個一一個黑社會的感覺。」進了房間我問燕生:「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飛機又晚點了,我真怕今天又來不了,聽說你們成了反掃蕩中的皇軍,吃不上喝不上。」
  「李白玲來了?」「不知道呵。」燕生驚訝地問我,「她跟你說要來了?我這幾天沒見到她。」「聽人說她也來了。」我注視著燕生。
  「不知道,沒聽說。她來是不是有別的事呵?管她呢,愛來不來。」燕生的表情象孩子一樣天真無邪。
  「坐吧。」我轉身拿暖瓶給自己倒水。
  「聽老邱說,你們事辦的不順?」
  「噢,順了。」我扭頭對老邱說,「我下午又找了一家,談了個好價錢。」我把那個小販的事告訴了老邱。
  「老邱立刻樂開了花:「這麼便宜。」
  「抄上了是不是?這叫天無絕人之路。」
  「不可能吧,」燕生一臉懷疑地插話,「哪兒有這麼便宜的,你聽錯了吧?」「沒錯。」我心平氣和地對他說,「錯不了。」
  「那就不是電視機,電視機沒這麼便宜的。電褥子還差不多?」「我連樣機都看了。」
  不對不對,你肯定叫人家騙了。」燕生對老邱說:「準是打黑棍的,騙你帶錢,捂了你。」
  「響,這可不行。」老邱說,「打黑棍的可受不了。」
  「你知道我知道,」我有點不高興了,沖燕生說,「打黑棍的能把地址留給我?」「地址是他媽公廁!我走了這麼多趟水貨我不知道?沒聽說花壺醋錢就買彩電的不如白給你聽。」
  燕生有點急了。我不想跟他吵,對老邱說:「真的假的,總得去一趟。你要怕出事,我走在前面。
  「這倒是個辦法。」老邱對燕生說,「不妨去看看,萬一是真的呢?一網不魚,二網不撈魚,三網就撈小尾巴魚。」
  「你們要非想去那就去看看吧。」燕生悶悶不樂地說,「不過我百分之二百肯定這不是真的。」
  「你可以不去。」「不,我還是去。」燕生似笑非笑地說,「萬一你們出事呢?」
  天剛剛暗下來,我們三個魚貫了旅館,加入街上的川流不息的人潮。我走在前面,老邱和燕生跟在後面。拐進小販擺攤的那條街,我偶然站住看睡邊地上擺的一溜形態各異的觀音。發覺馬路對面和我同方向的人流中也有一個同方向的人流中也有一個人同步停了一下。我不由看了他一眼,那是個衣著毫無特徵的男人,我看不到他的臉,他前向我看商店櫥窗裡的紗製品,我繼續往前走,走走停停,那人儘管不看我,可直停的頻率幾乎和我一樣。我意識到被人眼瞎了,心煩意亂地越走越慢——我倏地轉知往回走,不走過不解地望著我的老邱和燕生知旁也不置一詞。燕生著跟老邱說什麼,也許他們認為我在模仿電影裡間諜的派頭,故作詭秘。那人遠遠地兜了一個大圈子尾隨上來,我過馬路鑽進一家食品店,他也過馬路,遙遙地站在一棵樹下。我想認他的臉,他總有意無意低著頭,這時天黑了,人影模糊了,我覺和我的機會來了,正要混入人群溜掉,肩膀被一個人抓住——老邱和燕生氣哼哼地站地我面前。「我鬼鬼祟祟地幹嗎?是不是想把我們甩掉?」
  「哪兒又瞄上一個姑娘,黑順隆呼想刷人家漿糊?」
  我歎了口氣,瞧瞧遠處那個黑影,心想完了,就算我甩了他,他也會盯牢這兩個傻帽。便老實地說:「有人跟蹤。」
  「哪兒呢哪兒呢?」兩個人瞪大眼睛在黑暗中的人群中找。我再找那黑影,已經不見了。
  「剛才就在這棵樹下。」我帶著他們向黑影站著的方位走去,樹下是一對情侶。「這種魍魎出沒的地方,是容易產生幻覺。」燕生陰陽怪氣地說,「我也覺得老有人盯我。」
  「別嘴嗷你媽了。」我火了。
  「你這人怎麼一逗就急。」燕生摟著我的肩旁忙說,「開個玩笑既然你覺得有人跟蹤,那今天晚上就算了吧。」他徵詢老邱意見。「到底他媽有沒有電視呀?」老邱斜楞著眼睛望著我。「你小子涮我玩呢吧?」「我涮幹嗎?」我氣沖沖地反問,「吃飽了撐的,跑到這國邊來跟你尋開心——我怎麼那麼喜歡你?有就是有!」「哪兒呢?你褲兜裡夾著呢?那是電視機嗎?」
  「算了算了。」燕生拉開我們,「說歸說,別動手,傷了和氣。」「好吧。」我掙開燕生,對老邱說,「我帶你去,你不怕我怕什麼呀。真他媽把療子當奶子——干知道吮。好賴不懂。」
  我帶他們重新走回那條街,去找那個小販。我想也許他還沒收攤,我們是不便到他家去了,在攤上再約個時間也好,就算那個尾巴還著,也不至於引起什麼懷疑。街上的攤子似乎似乎比白天多出了不少,一個挨一個。在我印象裡的那個位置沒有好個小販,是不賣乳罩褲衩的婦女。可能是我記錯了,我沿著小攤逐個往前找。正當我聚精會神俯身放認每一個坐在黑暗裡的瘦小男人,燕生捅了我一下,他神情緊張地呶呶嘴,向前走去。我往邊上一瞟,一個人緊緊傍著我走,不時從側面打量我。我一緊張,步子加快了,那個叫了起來,「哎。」我加快步伐剛要鑽進人群跑,那人攆上來一把拉住我。
  「你是不是中午找過我的那個人?」
  我仔細一看,是那個小販,如釋重負:「是你,我正在找你。」「我今天收攤早,怕你找不著,特來街等你,看了你半天不敢認。」我把站在前面往這時瞧的老邱和燕生叫過來,給他們做了介紹。「走吧到我家去吧。」小販熱情地說,「我東西準備好了。」
  「價錢不變吧」?「不變不變,只要你要的多,我價錢不變。」
  我們一起往前走了幾步,我向小販:「剛才是你跟了我半天?」「沒有呀。」小販說,「我一看見你就中過來了。」
  我也覺得這個小販子不像剛才跟我的那個人,那人要高一些。便對小販說:「今天不能去你家了。」
  「為什麼?我東西都給你準備好了。」
  「剛才有人盯我,可能是警察。」
  「哇!」小販嚇壞了,「那不能去了,出了事可不得,不能去了不能去了。」「這樣你看好不好,明天上午我們去你家,弄個車,如果你東西沒問題,我們馬上拉走,當場成交。」
  「可以,」小販眼睛骨碌碌轉幾圈。「這樣好,那我明天上午在家等你們。」我看老邱。老邱說:「就這樣吧。」
  「哎,」燕生扯住轉身要走的小販,「你的電視是新的嗎?舊的我們可不要。」「絕對是新的,日本太君親手裝的。」小販拍著胸脯說,「都是人家剛帶進來的。你們買我的絕對合算,握垛是從鄉下直接搞過來的,中間不加價的。別人可不是這樣,他們要翻一務再賣給你們。」小販小聲神秘地說,「他們是一夥伙的人,很多都是爛仔,凶得很。像我這樣便宜地賣給你們,給他們知道要打我麻煩的。」「你是說他們控制整個黑市的價格?」
  「噯——」小販琢磨了會兒才聽懂我的話,「控制,是的,他們不許我這樣的人做電視機的生意,鄉下的電視機要賣都要賣給他們,可他們給鄉下人的錢很少。」
  聽明白了嗎?」我跟老邱說,「老林他們就是這路人,低買高賣,欺行霸市,小型的,『歐佩克』。」
  我問小販:「你說的那些鄉下的電視是淦民走私進來的還是人家親友帶進來饋贈的?」
  「不分的。」小販說,「兩樣不分的。他們統弘包下一。他們生意很大的,可我們小不點也要吃飯是不是?我不理他們那一套。」我們笑了,小販也很神氣地笑了:「好啦,說好明天上午我們見啦。」「一言為定。」我們和這個精幹的小販握手分別。
  小販走後,我掏出煙叼一支,讓老邱和燕生自己拿,一邊又隨意看了眼小販匆匆而去的背影,愣住了——那條黑影又出現了,跟在小販後面,燕生「喀嚓」的樣打火機,我目一眩,眼前一片漆黑,待重新習慣黑暗後,小販和那黑影都不見了。我撒腿向那個方向跑去,跑到一個街拐角,四周都是黑幢幢談笑風後、南來北往的群。我又往前跑了幾步,徒勞地在黑暗中茫然四顧。老邱和燕生氣喘吁吁地追上來,問我出了什麼事。我什麼話也沒說,沉默地雙手插進兜裡往回走。這時,我在人流中看到一個人,他也慢騰騰地邊吸煙邊往回走,經過路邊燃著燭光的小攤時臉半明半暗,他的步態是悠閒的,表情是得意的。老邱也看到了那個人,詫異地對我說:「那不是老林麼。」我們往那個小販家跑,邊跑邊上氣不接下氣地辨認巷子裡的門牌。這個城市的佈局是毫無章法的,路標巷牌殘缺不。我們找到應該是小販家的那房屋門時,門是關著的,靜悄悄的、黑漆漆,周圍人家也都黑著燈。
  「你們倆別上去了。」我對燕生和老邱說。
  燕生接過我的皮包,對我說,「小心點,情況不妙你就喊,我們在那黑影裡等你。」燕生和老邱走開後,我開始敲門,敲了半天沒人答應。我手一推,門是虛掩的,開了,還是一點動靜沒有。有費力看清了門裡東西,這不是間屋,是節又陡又窄的長樓梯。我踩著吱吱作響的木頭樓梯爬上去,爬到頂看到一房屋緊閉的矮門。我敲這門,敲了半天,沒人答應,這裡房子寂靜得不像人居住。我剛要離開,門嘩啦開了,一道微弱的光線透出來,小販面目猙獰地光著搓板似的上身站在鐵柵欄後面望著我。認出我後,他神情凜然地說:「你走吧,我的東西已經沒了。」
  我這才看出他之所以在燈光下顯得猙獰是因為他被人捧得鼻青臉腫,血跡斑斑。「我本來是想來提醒你的。我發現他們跟上了你,我不知道他們在跟蹤我……」「你不該透風給他們,你不該腳踩兩隻船。」
  「我沒有,我只是想殺他們的價……你應該報告警察。」
  「這事不歸警察管。他們是『買』走的,懂嗎?」
  小販想關門,我忙用手抵住門:「你不能再搞一批嗎?我給你加價百分之三十。」小販冷冷看著我,「匡」地把門關上,差點掩了我的手,我在黑暗中站了會兒,摸索著下樓。
  「老邱跟我說了。」燕生對我說,「他不想再回那個野店住了。要到我那兒去住。」「你住哪兒?」「分區執行所,那兒安全些,要不你也住我那兒去。」
  「不啦,我不怕讓那幫人做成肉羹,澆上蝦油吃了。」我對老邱說:「電視的事真對不起你,你也別著急,我再想法幫你聯繫。」「不用了。」老邱淡漠地說,這事你就甭費心了,燕生已經答應幫我忙了。」「我保證明天再給我弄到一批電視,你等我一天。」
  「不用了!我馬上就去燕生那兒交錢提貨去,明天一早就用步車運走了。」「這麼說,早已安排好了。」我看燕生。
  「你聽我說……」「想起來了,李白玲早就在構頭上做了你的工作。」我對老邱感歎。「這你乏著。」老邱說。
  「你聽我說,」燕生說,「沒你想的那麼卑鄙。我們是把第一個機會讓給你的,你辦不成,我們才接手辦,不信你問老邱,我們是不是這麼說好的?做生意嘛,你辦不成,就讓別人辦,總不能你辦不成就不辦了。」
  「我知道,你們一開始是沒想吃老邱,光惦記著搓老蔣。因為你們根本不知道有老邱。直到老邱來了,老蔣又沒了戲。你們才開始抓他,怪不得李白玲不願意給我買飛機票,想拖幾天,她也真行,索性生撲了,看來是急了,本來你沒打算和我們一起來,後來你卻來了,你來幹嗎?就是來毀我的。瞧瞧今天下午我說搞到一批便宜彩電你那副著急相。好啦,老林手下的爛仔給你助了威。你可以冠晚堂皇地拋開我了。還從小一塊偷幼兒園的向日葵一塊從樓上往過路的身上吐痰呢。」我說這番話時,燕生臉部表情漸漸凝固了。說完他也不再解釋,只是說:「隨你怎麼想吧,反正我沒什麼對不起你的。」
  「我也沒說我對不起我了。做生意嘛,都這樣,你不特別。」
  「我不會對不起朋友的。」燕生說,「我跟李白玲講好了,這事辦成後,從我們倆的錢中分給你一千。她特別跟我講過,怕傷了你,怕你誤會了她,她對你印象最好。」
  「你轉告她我不會生她的氣,回去我還得讓她請客呢。」
  「那一定,她應該請請你。」燕生咧嘴笑,拍拍我的肩膀,「那我和老邱走了。」「走吧。」燕生又和我握握手,老邱卻自顧自往前走,我也沒理他,待他們消逝在黑夜中,轉身往另一個文獻走去。
  旅館靜的象座墳墓,各層的客人都睡了。我上樓上到我住的那層聞到一股濃濃的香煙味。我放輕腳步走上去。老林笑嘻嘻地眾樓梯拐角的一張木沙發上站起來,柔聲問:「才回來,上街逛去了?」我嗯了一聲,逕直走到自己的房間,開門進去,老林象隻貓似地無聲無息地跟進來。
  「你有什麼事?」「電視機的事,我想我們是不是可以再談?」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洗漱完畢,收拾好東西,在牆上試了試自己受傷的手承受力,在窗前邊活動筋骨邊往下看老林沒來八點整,我看到老林和兩個爛仔從一第巷子裡出來,橫穿馬路,老林進了旅館大樓,兩個爛仔在樓門口徘徊,一個爛仔仰臉往樓上看,我離開窗前。門上響起老林小心翼翼的敲聲,我走運去把門打開,放老林進來後,把門關關緊。
  「準備好啦?我們走嗎?」老林微笑地問。
  「走。」我垂著眼皮走近老林,突然揪住他的頭髮把他按彎腰用膝蓋猛撞他的臉,然後掀起他,揮拳打碎他的下額骨。在我毆打他的過程中,他始終一聲不吭,像個沙袋。我鬆開揪著他頭髮的手,他仰面趄天向後摔倒,一動不動躺在地上。我走過去用皮鞋後跟跺了一下他的臉,血從他塌下去的鼻腔中噴出,他仍舊一動不動,好像已經昏了過去。我退開幾步,坐在沙發上喘氣兒,接著站起來,提起皮包開了房門下了樓。守在樓門口兩個爛仔看我一個人出來有點納悶,其中一個傢伙問我老林呢,我說他馬上出來,大概上廁所去了。我穿馬路走向斜對過兒的華僑旅行社,那兒門口有一些出租的三輪摩托卡。一個爛仔追上來,問我去哪兒,我告訴他我要租輛車運貨,他沒疑心,又回頭向旅館門口張望。我小聲跟司機說,去民航售票處,司機發動畫,我正要上車,老林滿臉血污跌跌撞撞出現在旅館門口台階上,原來他是裝昏,我一離開就跟著我下來了。我來不及多想,沖還沒瓜過來的爛仔脖後枕骨一拳,打翻了他,跳上三輪摩托卡車司機開車。司機不知道後面出了什麼事,只是從反光鏡看到後面有個人從地上爬起來,又叫又嚷地追車,猶猶豫豫地減了速。「快開!」我衝他喊。我的樣子一定很可怕,司機一下把車開快了。摩托卡車一路疾駛到了民航售票處。我把幾張鈔票塞到司機手裡,跳下車奔了進去。我到了售票窗口粗暴地擠開排隊的人,問售票員今天的飛機票有沒有,售票員說早沒了,明後天的都沒了。我狂怒地離開售票窗口,知道自己完了。售票處的公用電話前有一個男人正在打電話,我走過去一把奪過話筒,切斷了他的通話。那男人剛要發火,一看我的表情連忙提起包飛快地躲開,我撥了匪警,告訴警察老林家的地址,說那兒有三百台走私的大屏幕彩電電視機。值班的警察很遲印,說他要記一下,讓我重複一遍老林家的地址,我慢慢重複了一遍。他又開始盤問我的姓名地址。這時,售票處門口一陣騷動,幾個長髮花衫的家秋發現了我,直衝過一。我跑進售票櫃台,裡面的女職員們一片驚慌的叫嚷。我闖進售票處辦公室,向個幹部從各自辦公桌後踣蹭地站起。我一步竄上窗台,破窗跳到外面。追我的人衝進辦公室,打倒了力圖阻攔他們的民航幹部,也跳上窗台。我跑到街上,後面的人追到街上。我跑進一幢四層的單元居民樓,二樓一個老太太挽著菜籃正在開門,我把刀連人帶籃撞進屋,後面追趕的人一隻腳也邁進了門,我把鐵門用力一關,只聽慘叫一聲,腳縮了回去。我把門鎖死在,屋裡嚇得面無人色的婦女孩子的哭叫聲中沖地廚房,抄起一把菜刀,這時門撞得轟轟響,似乎馬上要連框一齊倒下。我跑上隉台,爬進毗鄰的另一家陽台,揮舞著菜刀逼退屋裡一個健壯的小伙子,開了門從另一條樓道跑下去。我剛出樓門,聚在樓前看熱鬧的婦女兒童嘩地散開,我看到淒厲鳴叫的警車一輛接一輛在樓前停下。最先跳下車的一個年輕的警察可笑地用槍指住我,緊張地喊:「不許動!」我扔掉手裡的菜刀和皮包,一本正經地舉起雙手。另一個警察走上來搜了我的身,揀起皮包和菜刀,讓我把手放下。其他警察在群眾的指點下四處追捕那些已作鳥獸散的爛仔。事情似乎結束了,我正準備老老實實跟警察上車,人群中突然衝出個青年,舉著支短筒土製手槍朝我臉打來。我來不及做出反應。只是本能地抬起胳脯護住臉,「砰」的一聲,煙霧瀰漫,我和旁邊的警察都被房屋面噴出的火和鐵砂擊中,唉喲一聲蹲下。我用胳膊擋了一下,還好點,只是下巴火燒火燎,胳脯上的皮肉被打爛了。那個警察毫無防備,慘得多,滿臉是血。開槍的爛仔沒跑遠,被別的警察抓住,毒打一頓,反銬上扔進警車。其他爛仔也被警察一一捕獲,陸續押上車。
  警察把我和那個受傷的警察送到醫院,在夫給我簡單清理了創面,說我沒事,交還給警察帶走。在警車上,因為同事負傷而憤怒的警察開始打我。
  在區的公安分局拘留所,我被收去了包括腰帶在內的所有物品,然後推入一間黑洞洞的大牢房,剛從亮處到黑處,我什麼也看不見,只得提著褲子站在原地。一個人用方言問我什麼,我聽不懂,他就罵我。我想找個地方坐下,一邁腳踩著了個人,那人狠狠踢了我下,我感覺到牢裡人很多,但沒想到會有那麼多。我的眼睛習慣黑暗後,發現牢裡擠坐著有近百人,所有人都用敵意的目光看著我。在他們面前,我有雙重不利身份,既是新者又是外地人,更叫我不寒而慄的是,那幾個追趕我的爛仔也蹲在人堆裡,怪模怪樣地獰笑著。我身後是結實的牢門,無處可逃。我蹲下來,麻木地低下頭。我再次抬起頭時,那幾個傢伙已經圍坐在我身旁。陰險地、近在咫尺地凝視著我。有人開始不懷好意地輕輕撫摸我,我恐俱地跳起來,剛要喊看守,只手摀住了我的嘴。我被按倒在地,騎住,身體各個部位遭到連續不斷的重擊,打得我喘不過氣來,一陣陣噁心,喊也喊不出來,我覺得要被他們打了,牢門窗開了,圍著打我的人立刻散開分頭坐發。一個看增露出增截臉往裡看,看到我就吼叫起來,叫我坐起來。一個看增露出半截臉往裡看,看到我就吼叫起來,叫我坐起來。我根本動不了,看守見吼不管用,嘩啦把門打開,氣勢洶洶進來就是一腳,見我仍舊不動,就提著我的脖領把我拽起來。這時他發現我被人打了,臉上都是傷,就鬆開我,緩緩巡視牢裡坐著的幾十號人。他問誰打的我,沒有人吭聲,他指名問牢頭,牢頭指了一個打我的爛仔。看守把那個爛仔叫了出動,爛仔吵吵嚷嚷地為自己辯解,被看守打了個耳光,上了銬子關進小號。看守回來問我為什麼打架,我神志不清地只是要求換號,看守用方言罵了我幾句,沒理睬我,重新鎖上牢門。門一關上,牢裡的人又圍上來揍我,這次是人人動手。我渾身疼痛,連招架之力都沒有,只是摀住臉,任別人打。
  我在牢裡蹲了一天,粒米未進,午飯和晚飯都被其他犯人搶去吃了。夜裡,只有牢頭和他的幾個朋友能躺下睡覺,其他人只能躑縮著坐著打盹,我則被擠到馬桶旁邊蹲著,牢裡幾十號人一天拉撒,馬桶裡的屎尿已經滿了,臭不可聞。不時仍有人擠過來小便,尿水就濺到我臉上身上。我不知道那一夜我是怎麼挺過來的,史記得不時昏倒,壓在別人身上,接著就是一陣痛打。第二天警察來提審我,進了預審室,預審員看到我的模樣都愣了。我坐不住,對預審員提出的問題無法回答,癡呆地望著他,幾乎散瞳了。預審員只得中止訊問,找來一個警官,讓他把我帶回去。這個警官給我換了間牢房,允許我白天躺著,還給我找了些外傷藥拱上,我昏沉沉睡了兩天,第三天精神恢復了點,立刻被帶去提審,我看到馬漢玉也坐在預審室裡。「怎麼樣,身體好點了!」預審員和氣地問。
  我沒說話,低下頭。問過一些一般問題後,預審員直截了當地問我:「那些人為什麼追你?」「不知道。」「你認識他們嗎?」我搖搖頭。「從來沒打過交道?」「沒有。」「胡說。」預審員頓了一下,歎口氣,「你說你幹嗎這麼不老這老呢?情況我們都瞭解,你何必硬著頭皮扯謊,這對你有什麼好處?」「我不認識他們,也從沒中跟他們打過交道。」
  「姓林的是誰打傷的?」
  「……」「是不是你?」「……是我。」「為什麼打他?」「……」「你到我們這兒幹嗎來了?」
  「玩,旅遊。」「玩,旅遊?你雅興還不小!」預審員厲聲斷喝,「你把一個人打成重傷,這也是你的旅遊項目嗎?」
  「他要偷我的東西,我就打了他,打得重了點。」
  「重了點?你這是故意傷害罪,根據你的情節,可以判你三年徒刑。」「你們當然可以隨意解釋刑法了。」
  「好啦好啦。」坐在一旁的馬漢玉這時插了話,他用胖手指敲著點兒叫我的名字說:「你不要在這兒假裝無辜了,沒有意思。你不是來旅遊的,這我們大家都清楚,你也清楚。我產順你一個問題,跟你一來的那個地第邱和張燕生哪裡去了?」「我沒有和張燕生一起來。」
  「是的是的,他比你晚到一天,你們見了面。他們到哪兒去了?」「不知道,他們沒告訴我。」
  「你看這就不好了吧。我們一直和顏悅色同你談,就因為知道你不是那種不懂道理的人。對那咱人我們也有辦法,當然就不這麼客氣了。」「我的確不知道,知道我就告訴你了。我總不能瞎說吧?」「當然不能,好,就算你不知道,可你們為什麼要來這兒你總知道吧?」「……」「我希望你能同我們合作,這樣對你也有好處。我知道不必對你計什麼『坦白從寬,抗拒從嚴』這一套,但你也清楚,我們要治你是很容易的。你講話,法律是可以解釋的。」
  可我什麼法也沒犯,就算有什麼企圖,可沒有付諸實施。
  「你打傷了一個人,傷的還不輕。」
  「……」「怎麼樣,想好了麼?你們為什麼來這兒?」
  「你不是都知道了嘛。」
  「錢是誰的?老邱的?」
  「對。」「你和那人香港老這有伙談好了要買他的電視機,為什麼後來又不買了?」「他變了卦了,抬了價。」
  「可來來老林不是又把價階了下來。基本達到了你們原來商定的價,你為什麼不履約反而打了他?因為那個可以更便宜給你電視機的小販被硬抄,使你的正義感不能忍受嗎?」
  「是的。」「你瞧你又不說實說話了。」
  「怎麼沒說實主知,難道我就不能產生正義感嗎?」
  「當然可以,我相信你在某時某地是會油然產生一點正義感的,新中國篚的青年嘛。可你現在是在做生意,事成之後呆以得到筆你從未見過——也許偶爾夢裡見過的巨款。難你會放棄這種,嗯,說千栽難逢不過分吧?這種千栽難逢的機會,僅僅是為那笑話般的、一錢不值的正義感?這不像你,你不會這和以幼稚,換我也要忍了這口惡氣,寧啜茶根兒,不飲白水,是不是這話?」「你什麼都知道。」「活到老學到老嘛。」「你猜著了,老邱不幹了,帶著錢走了,就打了老林,出出氣,他那人也欠打。」「倒是,他挨打不冤枉,某種意義上說,你還是為民除害嚅,這麼說,老邱帶上我玫走了?錢不賺了,回家了,車你也不給他買了?」「不買了,那還買什麼。」
  「他就當白跑一趟,回去規規矩矩把錢交還人公家,老老實實過他的小日子去了。」
  我看著馬漢玉胖胖的臉,知道他在譏諷我。
  「我信嗎?」他說,「那個阿凡提的笑話怎麼說的,要是有人說他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你可千萬別信。」
  「你愛信不信,他就是帶著錢走了。總不能那幾萬塊錢現在夾在我屁眼時。」「你倒也得有那能耐,退一百年,你給皇上看銀庫倒沒準能練出來。張燕生呢,你那哥兒們呢?也袖著手窩著脖子回去了?還有,白玲呢?你們全體的老婆。你們前腳後,她後腳坐了輛在卡車上哪兒去了?運煤去啦?」
  「還得問你呀,你那麼有能耐,連我被窩裡放個屁你都給數著,她的事你怎麼倒不知道?你怎麼沒不扔你手下的人盯著她呀?盯她可比盯我來勁多了。」
  「老實點!」馬漢玉一拍桌,眼一瞪,「養了兩天你又活了是不是?我知道是我知道,你說是你說的,我就想聽你說。」
  「不知道。」「呵,還挺硬,夠哥兒們,別人不仗義咱不能不仗義。」
  我白了他一眼。「我說張燕生、李白玲交你這朋友算沒白交,怎麼坑沒事。君子不記小人過,宰相肚裡能中跑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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