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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我離開服務台,乘電梯下樓,降下兩層,停了電梯出來,沒安全樓梯又走上去。小心翼翼地避開服務台兩個姑娘的視界,躡手躡腳走到那個老港客的房間,沒敲門就擰把手進去了。老壞蛋正穿了件睡衣坐在沙發上喝茶,看到我進來一愣:「你找誰?」「找你。」我往他旁邊的沙發上一坐。
  老傢伙放下茶杯,打量著我:「唔,是你,楊小姐的朋友,又想換港幣嗎?」「不,想跟你談點事。昨天,你和楊小姐的事連累了我。」
  「是呀,」老傢伙憤憤不平地說起來,「內地的警察太不講道理了。楊小姐在我這裡坐了一坐。就在罰我的錢,坐一坐也要罰錢,真是聞所未聞。怎麼,也要罰你嗎?這可沒有我的關係。」「要不是你,警察也找不上我。」
  「這我可不能負責。你是要叫我替你付罰金嗎?不行。」老傢伙急了,用廣東話連嚷帶叫,「沒有這個道理。」
  「我不是那個意思大地我的意思是因為你們的事連累了我,我們也算有了緣份,好不好做點買賣?我聽說你是個很有辦法的人,能搞到價格合理的電視機。」
  「什麼意思?」老傢伙眼睛骨碌碌轉了幾圈,「你要買電視機?」「是的,不多,一小批。」
  「市場上有哇,要多少你儘管去買好啦,打我幹嗎?」
  「你看,老先生。」我慢條斯理地說,「我開始提到楊小姐,意思就是我們之間用不著搞什麼遮遮掩掩的把戲,你的情況楊小姐跟我講了許多,我呢,想你也能意會到。大家開城布公。都是買賣人,誰也不想占誰的便宜,按規矩辦,現錢現貨,大家得利,你說呢?我也不是來敲詐你,也不是給警察當探子給你設圈套,只是正經八百想跟你談樁生意。怎麼樣,談不談呢?」老傢伙又端起茶杯吸吸溜喝茶。喝了一陣,放下茶杯,打煙。我敬了他一支,給他點上火。
  「那麼,」老傢伙開了口,「你想要多少台?」
  「先問一下,你是什麼價?」
  老傢伙說了個數,我一聽說不行。
  「都是這個價啦。」「咱們別來這套行不行?都是明白人,大家痛快點。你價格合適,我多要你一些。」
  老傢伙又報了價,降了一些,我仍覺得高。
  老傢伙端起茶杯:「我這已經是最低價了,再落我要蝕本了。你說個價?」我說了個數,老傢伙一聽直擺手,「不談了,我們不要談了。哪有這個價,有這個價我買你的。」
  我把價提到一個整數,老傢伙扔是搖手。
  「怎麼著?」「不談了!」老傢伙斬打截鐵,「你找別人買去吧。」
  「嘿,老東西。」我站起來,「不談了?我讓你進得來出不去你信不信?」老傢伙面無懼色,嘿嘿怪笑:「我們這是做買賣嗎?我又是不小孩子,你也不要虛張聲勢。」
  「媽的老流氓!我虛張聲勢?我也不是不瞭解你,不就是六○年餓跑的鄉下佬嗎,蕃薯屎還沒拉乾淨,裝什麼大哼。我一個電話就能叫公安抓了你,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香港是幹嗎的,香港警方知道你被抓了,會高興得拍賀電。一句話,你想不想要你的護照了?」如果說我前面的確是在虛張聲勢,老傢伙聽著毫不為其所動,這最後一句卻擊中了要害。儘管老傢伙仍面無表情,但我肯定,他搞不清我是什麼來頭了,起碼他要猜猜。一般說,上了年紀的人,權衡某件事的利弊時,是會慎重斟酌每種哪怕是很微小的可能,他們沒有精力冒險。果然,老東西雖說嘴沒軟,話裡已經透出轉圜的意思。
  「你不要唬人,我是不吃唬的。我對國內的情形有一些瞭解,我相信你不是普通人,但要搞我,也沒那麼容易,我也是認識一些人的。再說,做買賣也沒有強買強賣的。」
  「那好,」我不再恫嚇老頭,接著他最後那句話說,「咱們再互相讓點步,你尺寸上可以小一點,我價錢上給你湊個整。」
  我和老傢伙又詩價還價一番,最後達成妥協。由於每台價格比我原來設想的最低價格還要低一些,老傢伙提出交貨只能在那地更靠南的沿海城市,我也一口答應了。我們約定了具體的交貨地瞇,時間定為後天起的連續三天內。
  「聽著,」老傢伙伸了只乾瘦的手指說,「如果我不能及時拿回我的護照,我便不能履約。」
  「放心,老先生,我保證你最遲後天拿到護照。當然,你也不別心疼那幾個罰金,就當為『四化』做貢獻吧。」
  我心裡有底,警察只要罰了款,會很快發還護照的。
  我穿過酒店大廳時迎面看到姓馬的胖警察和小個子警察從自動門進來,連忙隱在幾個胖胖高大、香氣撲鼻的外國婦女身後,低頭裝作瀏覽櫃台裡的煙酒化妝品。兩個警察行色匆匆沒看到我,從我身後熙攘的人群中穿過,消逝在電梯間。我拔腳出了酒店,叫過來一輛計程車,讓司機開到陵園。中處,我坐在疾駛的轎車後座想,我這是玩玄呢。警察兄弟不是吃乾飯的,他們象禿鷲一樣敏感,哪兒死屍腐肉,隔著十萬八千里也會憑直覺撲下來。
  計程車到了陵園附近一個街角,我付了錢下來,步行走進陵園大門。天下起小雨,陵園內的松柏草坪一片濃緣,玉蘭樹在雨中靜靜開放著碩大雪白的花朵,樹蔭下的長椅都打濕了,渺無人跡。我找了一圈,沒發現張燕生們,身上已經潮了,便沿著漫長寬闊的台階走向山坡上的紀念雕像。這裡組用巨大粗糙的花崗是鑿砍的劍拔弩張的人物群像。半個世紀前,這個城市曾發生過一次震驚中外的武裝起義,許多外國革命者的血和中國共產黨員、工農群眾的血流在了一起。中學時,就我從課本中瞭解了這次著名的起義。即使此時此地,我在為理想獻身的烈士英魂面前不由肅然起敬。望著那些無聲地吶喊著搏戰著的巨人們,我一陣陣發呆,竟忘了來此何干,直到一個人輕輕拍了下我的肩膀,我才猛醒過來。倏轉身,李白玲笑嘻嘻站在我面前。
  「你沒帶警察來吧?」「……」「你怎麼啦?」「燕生他們呢?」「他們先走了,留我在這等你。大家看你那麼長時間沒來,都怕你出事。沒出事吧?你怎麼這樣?」
  「沒有,我冷,穿太少。」
  「我們到那邊亭裡避一避。我也沒帶傘,這雨下得突然。」
  「沒關係,走吧。」這時我已鎮定下來,冷汗開始浸出。我們沿著是階緩步下行。雨下得密了衣衫濕透了,貼在身上,可我仍不想走快。寬大的台階層層疊疊,像個巨大的搓板,兩旁友偉磅溥的雪松簇擁著這能貫全山的台階,使這台階像是帝王宮殿莊嚴的御道,我這個濕透了的癟三和旁邊同樣濕透了的身份暖昧的女人走在上面真是不倫不類。長達百年此伏彼起的革命戰爭給我們國家到處留下了這樣葬著成千上萬英靈的陵園,時至今日,只有孩子才來在清明來獻花圈。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李白玲突然說。
  「你知道屁。」「我爺爺就是在那次起義中犧牲的,後來我的叔叔伯伯又陸續犧牲幾個。」「有毛主席犧牲的人多嗎?」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李白玲平靜地說,「每次我來這兒,和你同樣難受,雖然我也知道這沒意思。」
  「可是我什麼也沒想。要說難受,只是被雨澆得難受,想趕快找個地方地點熱乎的吃的喝的或者『喇』你一道。」
  李白玲望著我,我獰笑看望著別處。
  我們出了陵園大門,在街對面一間麵食店吃了雲吞麵和炒粉。李白玲特地為我要了碟燒鵝,我不客氣地一掃而光。她沒怎麼吃,只是抽著煙隔桌凝視我。我想裝作視若無睹,終於按捺不住,生氣地對她說:「你老看著我幹嗎,真他媽討厭!我吃飯不喜歡別人盯著,就像旁邊坐著個要飯的。」
  李白玲把眼睛移開,默默地把煙掐滅,叫來服務員付帳。
  「這兒還會碟子。」我把炒粉盒下面蓋著的燒鵝碟抽出來示意服務員。我們出了麵食店,仍沒怎麼說話。李白玲叫住一輛雨中駛來的空計程車,叫司機開到她的小屋坐落的那條街。
  到了李白玲的小屋。我發現屋裡沒人:「燕生他們呢?」
  李白玲沒有回答,只是蹲下拉開立櫃下面的大抽屜,翻出幾件乾淨衣服扔到床上:「把濕衣服換下來,要在該感冒了。」「就濕著吧,我怎麼能穿你的女式衣服。」
  「什麼婦式不女式,你看看那些衣服,男女都能穿。換吧,你不是濕得難受嗎?」「你轉過去。」她轉過身。可我剛把濕衣服脫下來,她又轉過來,上來一把抱住我。我感到她屏住呼吸,像一人沒有生命的人。
  「幹嗎?」我推她惟不動,「像什麼樣子。」
  好哭了,哭得像個純潔的少女。我毫無憐憫。
  「其實用不著這樣,我現在的確沒興趣,付交感神經低迷,改日吧。」她抬起濕淋淋的臉,眼裡充滿憎恨,一把推開我,返身找出幾件自己的乾衣服,毫不掩飾地邊換邊惡狠狠地看我。我也把床上的干衣服一件件穿上,牛仔褲瘦了點,我提拉鏈時要收緊肚子。我把襯衫塞進褲子,對她說:「別怒氣沖沖的,我不是聖人你知道,我是怕交叉感染。」
  誰要見過熊貓發怒,那就是她當時的那副表情:「你用不著侮辱我,拿我發洩。算我傻、賤,以為誰都需要我。」淚水湧出了她的眼睛,她一甩頭,擦得一干乾淨。「走吧,去找你的哥兒們。」我走過去,撫她的肩膀,她啪地打開我的手。
  「別蹶子呀,跟你說句知心話聽嗎?」
  「去你媽的嗎!」「直的,其實我對你一點惡感都沒有。」
  她轉過身,抬起眼看我,憤怒一下都化成委屈、自憐。
  「我只不過有點吃醋。你想你昨天對我那種樣子,簡直是氣我。」「真的嗎?」她走上臆來擁住我,破涕為笑,「你還會吃醋,這我可沒想到。」「不但會吃,還吃得很厲害。」
  她真正眉開眼笑了:「燕生是在你之間和我好的。他提出要求,我無法拒絕,但我並不喜歡他,他腳有臭。」
  「愛我嗎?」我在她耳邊問。
  「說實話?」「當然說實話。」「不,這還談不上,但我喜歡你。」
  「我記得你昨天可沒說喜歡我,你說的是『閹了我』。喜歡我什麼?「喜歡你的憂鬱,說不上來的那股勁兒。」
  「我憂鬱?」我有點吃驚,「我最恨憂鬱的人。我才不憂鬱,你的趣味就像是女學生。」
  「你怎麼能知道你在雖人眼裡什麼形象。」
  「我希望我在別人眼裡是個快快活活、沒心沒肺的人。」
  「你做不到,」她大笑,「你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
  「你別以為你挺瞭解我。」我心中升騰起一種被人洞悉內心秘密怒火,「我知道自己是個什麼玩藝兒,用不著別人告訴我。」「好好我不說了。」她笑笑摟緊我,間在和角,「你不是凡人」我也笑笑,裝作很陶醉,心卻像扔在馬路中間的罐頭盒,被馳的汽車正確性一下壓扁了。
  「你是不是還在為今天上午的事發愁?」
  我們坐在一輛計程車裡,駛向李白玲新為我們安排的近郊的一個部隊大院內的招待所。我意緒迷茫,腔體空曠,幾乎沒聽見她的絮絮低語。「你是不是在為今天上午的事發愁?」
  「呃,是的。」我看她一眼,仍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還要不要我幫忙了?」
  「什麼?」「彩電呀,還要不要我幫你買了?」
  「你肯幫忙那太好了。」「你是給老邱買?」
  「嗯,是的,你見到他了?」「我不喜歡那個人,一臉蠻相,透著沒文化。」
  「我發覺你很會看人。」我從恍惚狀態擺脫出來,注意起李白玲的話,「老蔣是你先看出不對頭的——你很老練。」
  「女人對男人是否可靠,有一種直覺。這是每個我這中年齡的女人都具備的本領,與你說的老練不是一回事。」李白玲迅速轉移話題,「你本買多少彩電?」
  「你現在能立刻著找著嗎?」
  「立刻可不行,我還得去找人問,又不是一台兩台,總要天工夫才行。」「那算了,不用你找了,我已經了,後天就可以提貨,價錢也公道。「……」我轉臉看李白玲,她愣愣地看著我。
  「你怎麼啦?」「沒什麼,」她迅即恢復了安詳,速度之快猶如摘下一個面具又戴上另一個面具。「你已經有了太好了——哪晨搞的?」
  「你別了,你能不能幫我搞輛小汽車?」
  「不行!」李白玲一口回絕。
  張燕生正和招待所年輕的女軍醫調笑,老邱坐在一邊抽煙,見我進來就陰沉盯著我。我沒理他,逕自走清秀的女軍醫,問她這兒往邊境要電話好不好要。她說通過軍區總機轉還算快。我問她哪兒有電話,她說我要打的話過會兒她帶我去她家打。李白玲問我還有沒有其它事,她想回公司瞄一眼。我問她能不能給我買兩張明天去那個沿海城市的飛機票。」「幹嗎?」老邱問。「這玩藝,」我比劃了個彩電電視機的形狀,「有了。」
  「什麼時候有的?」燕生驚訝地問。
  「飛機票的事就請你多費心了。」我對李白玲說,「要不要先給你錢?」「我身上有錢,要是買著了就先給你墊上。」李白玲說。「不過現在去那邊的飛機票很難買。」
  「你李白玲還能沒辦法。」我問一直坐在一旁聆聽的女軍醫,「你叫什麼名字?」「張璐。」「張璐,咱們這兒兩個姓張的了,你帶我去打電話吧。」
  張璐家也在這個院裡,用木柵欄圍起來的一座二層小樓。家裡有個公務員,一個燒飯的阿姨。她媽媽也在家。正坐在客廳裡的沙發上閒得無聊,看到女兒領著個男進來立刻用審視好奇的目光打量我。張璐跟她媽媽說話很簡慢,只是說一個朋友來用一下電話。她媽媽倒很熱情,忙說,「用吧用吧。」又讓座又要叫公務員匯茶。張璐不耐煩地說媽您不用張羅,我們打電話您回屋歇著吧。老太太不急不惱,嘴裡寒暄著,順從地離去,張璐給我要電話,並拿出她爸爸的桶裝「中華」煙請我抽,我抽著煙巡視著這間寬敞明亮、鋪著以家地毯、陳設著公家沙發的大客廳。據我所知這個部隊是個軍的單位,很明顯,外地幹部比北京的幹部要奢侈得多,這棟小樓的面積大大超過了總後規定的住房標準。張璐要完電話,放下等總機回叫時同我聊了起來。我得知她比我小好多,屬於家裡嬌生慣養,中學畢業當兵,部隊保送上大學,大學畢業回來入黨提干的那種沒見過什麼世面挺單純挺爽郎的部隊幹部小孩。我心不在焉地問她怎麼認識的李白玲。她說李白玲和她姐姐是好朋友,原先的一個部隊當兵。
  「你小心點李白玲,她可淨教人壞。」
  張璐嘻嘻笑:「你怎麼認識的她?」
  「我是通過跟你同姓的那個……」
  「張燕生?」「對,就是他。嗒,搞得挺熟,名字都知道了。」
  「不熟。」女孩嬌笑著,「那人挺逗的,拉著我和我聊了半天。」「我就是通過他認識的李白玲——剛幾天,三天不到。」「她教你什麼壞了?」我笑了,瞅著壞笑著的張璐覺得挺有意思:「我是什麼人,還用別人教我壞?行上的壞人見了我都要叫師傅。「那你是大壞蛋了。」「這麼說吧,不袗挨上我立刻滋滋地蛂C」
  電話鈴猛地響了,張璐跳起來接電話,聽了一下馬上把話筒雙手遞給我。我接守話筒,聽到軍區總機嬌滴滴地問我,是不是剛才要了邊境的長途,我說是,總機說「來了聽好。」我餵了兩聲,聽筒裡沒聲,就又跟旁邊雙手插兜坐著的張璐閒扯:「李白玲和我一樣,也一王酸一級的。」
  「不許說我姐姐好朋友的壞話。」
  聽筒裡有人說話,我忙喂喂,還是那個聲音嬌滴滴的總機:「首長,邊防團來人嗎?」
  「沒有。」「您要的是地方號碼,需要那邊邊防團的總機撥。我再給您要一遍。」我聽到總機女兵在振鈴,片刻,那邊出現一個男人含混的聲音。這個總機女兵立刻提高嗓門複述了一遍我要的號碼,電話通,我又等了一會兒,那邊傳來徐光濤的聲音。」
  「你沒出事吧?」我說了我是誰後問。」
  「出什麼事?」徐光濤在電話裡納悶地說,「我出什麼事?」
  「沒有就好。車的事怎麼樣了?」我問他:「買下來了嗎?」
  「沒有。」徐光濤一提這事似乎挺有氣,「老蔣這東西跟我起膩,死活不讓我動他的錢,你們跟他說什麼了?」
  「我什麼也沒說,不過我想問問你,你到底有沒有車?有人可說你根本沒車。」「我」,徐光濤氣得一下沒說出話,接著連珠炮似地連罵帶說:我他媽當然有,你吉以立馬到我這兒來,我要不讓你見著車我不是人!我知道誰明我玩的貓兒匿下的明,裝的王八蛋,你他媽信這種人信我,真他媽沒意思,咱們多少年了,從小就一塊偷幼兒園的向日葵從樓上往過路的身上吐痰……」「你姐姐人怎麼樣?」我問張璐。
  剛才在電話裡,我把位於那個沿海城市的張璐姐姐的部隊醫院的地址告訴了徐光濤,叫他不管買成買不成車,都給那個地址拍個「買成」的電報。只要他拍了這個電報,就是將來沒戲,我也照給他彩電利潤中的他那份錢。
  「怎麼說呢,跟我不太一樣,挺正統的。」張璐說。剛才我問她在那個沿海城市有沒有熟人,她挺痛快地把她姐姐地址告訴我。「你姐姐和李白玲是好朋友。」我說,「李白玲可不能算『正統』,說邪魔還差不多。」
  「你又說人家壞話了。正統不正統,好朋友也不一定非得思想一致。」「警句?」「我給你找個小本本抄下吧。」
  「我聽門外有汽車聲,接著門一響,有男人的蒼老嗓音高聲講話,夾雜著張璐媽媽的說話聲。」
  「你爸爸回來了?」「沒事,你坐著吧。張璐坦然自若地對我說,媽東動也不向門的方向張望。一個矮個子,中等程度肥胖的老年軍人拎著公文包走進客廳,看了我一眼,放下公文包同張璐計話:「咪咪,這麼早就回來了。」「嗯。」張璐嗯了一聲,指指我,「我的一個同學。」
  我欠起屁股,老年人忙擺手:「坐坐,你們聊你們聊。」返身坐到另一張沙發上,舒適地喘息著,又回頭問張璐,「下午所裡沒事呀?」「嗯。」張璐仍是嗯,眼睛瞧著我,「你說是不是嘛,好朋友思想不一致也沒關係。」
  「是,那是,沒關係。」
  張璐察覺到我的不自在,站起來對我說:「走,到我的房間去吧。」
  我站起來沖安詳和藹的老頭子點點頭,跟著張璐上樓。老頭使了使勁也站起來,訕訕地找在廚房看著阿姨炒菜的老伴說話去了。進了二樓張璐簡樸的閨方,我開口笑著說:「我真怕你爸爸問起我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姓甚名誰,吃住何處。」
  「我爸媽還可以。」張璐說,「不愛多嘴盤問。有的人父母特討厭,偶爾去一趟問個沒完,李白玲她媽就那樣。」
  「你爸爸管你叫什麼?」
  「咪咪。」張璐不好意思地笑了,「這是我的小名。」
  「特象貓的名字。」「人家都這麼說。」張璐笑,「其實是因為我小時候眼睛特別小總是瞇瞇的。」「還可以呀我看,再大就該招灰了。」
  「比小時候當然大了,不過也不算大,你說我去割個雙眼皮好不好?」「千萬別割,這樣挺好。我見過許多原來挺好看的女孩兒,上了江湖醫生的當,割了雙眼皮,弄的人不人,鬼不鬼。」
  「我爸也不讓我割。」「你爸是對的。」我跟張璐聊了會兒天,告辭要走。張璐也戴帽子要跟我一起走。對我說:「不愛跟老頭老太太在一起,沒勁。」
  我們下樓出了門,正碰上張璐爸爸媽媽在小院裡看芭蕉樹結的青果。張璐媽媽見我們出來忙說:「怎麼走啊?留下吃飯吧。」「是呵,留下吃飯吧。」張璐爸爸也隨聲附和。「不吃了,我還有點事。」我滿臉堆笑地回答。」
  「以後常來玩。」兩位老人步調一致地送了我幾步。
  「好好,你們別送了。」我和兩位老人想對酬敬致禮。張璐沒事人似地先走出一段。
  「好好,你們別送了。」我和兩位老人想對酬敬致禮。張璐沒事人似地先走出一段。
  「咪味,你回不回來吃飯?」老太太揚聲問女兒。
  「不回來。」張璐頭也不回地說。
  回到招待所,房間裡沒人,桌上燕生給我留了個條,說他們去一家著名的北方風味酒樓,讓我去那兒找他們。我叫張璐跟我一起去,她開始不願意,說從來不在外面飯館吃飯,嫌不乾淨。我說沒那事,我長年在飯館吃飯也漢染上什麼病。她聽了笑了。就同意了。小雨已經停了,空氣潮濕爽人,夕陽在天邊堆積的很厚的雲屋後面射出一道血紅的霞光就隱沒了。天仍然很亮,街上人很多,車也川流不息。我在攔不到空計程車,只好乘公共汽車。公共汽車式樣老舊,又矮又窄,引擎轟鳴,掛著大塊牙亮和風油精的廣告牌,行張緩慢。售票員令人欽佩地一手牢牢攥住各式車票和不同面額的抄票、硬幣,站在車門後用方言和普通話報站,毫無表情地催促上下車的乘客。我和張璐被周圍的不緊緊擠在一起。由於我比當地一般人要高一些,手臂活動範圍也大一些,能越過四五顆簇擁在一起的人頭,凌空撐住頂棚,保持身平衡,張璐等於夾在我的腋下,軍帽在我眼前晃動。售票員的普通話口音很重,我根本搞不清車子行駛到哪兒,聽到張璐喊,我才知道到站了,於是喊著勞駕,用力在人群中擠出去,不住地碰撞他人。潔身白好的女乘客惡毒地咒罵我,我聽不懂他們說我方言,也無意理會這種司空見慣的人際摩擦,張璐卻在我身後替我跟不吵,下了車還向車上怒目而視,我趕忙拉她開,提醒她穿著軍裝。她說她不愛穿軍裝上街,誰都敢敢負你。我說這種小市民也非國民黨兵治治他們不可。那家酒樓位於橫貫市區的江堤和幾條商業街的交匯處。這個三角地帶很繁華,有數十幢高聳入雲的新舊商業在廈,霓虹燈已在半空閃爍。幾百家櫛比相連的飯館、商店、娛樂場所擠滿嘈雜的人群。路邊計程車一輛挨一輛,剛走一輛,又停下幾輛。江邊遊逛著情侶、閒人和無賴,看到一個女軍官和一個穿牛仔褲的男青年並肩走起,衣著花哨、頭髮又長又髒的爛仔們就嬉皮笑臉地打趣、挑釁。我視面不見地昂首穿行,張璐則氣得臉紅一陣、白一陣。有個家仿實在太放肆,伸腿絆了張璐一下,我停下來,對方立刻圍上來七八個。張璐連忙將我拉走,說別惹「這幫地痞流氓。」
  燕生、李白玲和老邱正坐在酒樓二層一面喝榮一面說話,看到我們進來揚手招呼。坐下後我仍餘怒未消,陰著臉不大說話。老邱神氣地吆三喝四,叫服務員過來點菜。老邱的打扮一看就是北方佬,服務員便有意怠慢。李白玲一抬手,服務員就立刻過來俯身侍候。我破口對燕生大罵這個城市及其市民勢利眼,沒文化,低級趣味,故意給服務員和周圍的本地食客聽到,快意地注視著他們尷尬的反應。燕生也添油加醋地講起關於本地人出乖露醜的種種笑話和無稽之談,一桌人放聲大笑,使全餐廳的不側目而視。
  「好啦好啦。」李白玲制止住我們的反南方的歇斯底里,對我說:「飛機票我給你問了,買不到,五天內的都光了。」
  「這不行。」我側身給上菜的服務員讓空,對李白玲說:「那就來不及了,想想辦法。」
  「想過了,沒辦法。你問燕生,下午我打了多少電話。我是全力以赴了。」「那他媽怎麼辦?五天後還去幹嗎?」
  「非得吊死在那棵歪脖樹上?」燕生,「就是能買著便宜點的電視怎麼運出來?那鬼地方連火車都沒有。」
  「飛機運」。我給吃得很秀氣的張璐布了一匙菜,「你多吃。」「我在吃呢。這菜是純粹的北方菜嗎?」
  「多少有點串味,真正的北方菜北這麼好吃。」
  「人家給運嗎?那麼一大堆,你民航有關係?」
  「火線『套磁』唄。這不是主要問題,關鍵是飛機票。」
  「要為你們發愁買不著飛機票,」張璐插話說,「我可以想想辦法。」「真的?你有什麼路子?」
  「你別管了,反正能給你買著就是了。」張璐笑著說,「不就是幾張飛機票嘛。」「吃菜呼菜。」我慇勤地給張璐夾菜,得意地望著燕生和李白玲,「這下問題解決了。」
  張燕生和李白玲並不像我那麼高興,只是說:「能買著當然好。可是,」李白玲問張璐。「今天都這麼晚了,買明天的票來得及嗎?人家跟我說可是都賣出去了。」
  「他們一般都留機動票的。」張璐說,「吃完飯我就去售票處。」李白玲無奈說:「應該先找你,我沒想到你還有那麼野的路子,下回我飛翔票也找你。」
  「好的。」李白玲白了張璐一眼。
  注意力始終集中在吃上的老邱酒足飯飽,點上一支煙,用力吸上一口,吐有濃郁不散的煙霧。順我:「到地兒能立刻見著現貨嗎?」「能。」我冷談地說,「我都安排好了。不但電視,車也有。了徐光濤說他那邊一切順利,估計明後天我們就能收到他車已買下的電視。我叫他車一買下就拍電報。」
  「那太好了。」老邱滿意了,嘬著牙花子左顧右盼看餐廳女招待裹著旗袍的屁股。我掃了眼李白玲和張燕生,他們若無其事地喝著杯裡最後幾口酒,坦然看著我。「你買三張票吧。」張燕生對張璐說,「我也去。」
  「你去幹嗎?」我農科所地問。
  「玩玩唄。」張燕生嬉皮笑臉地說,「你們都走了,我一個人呆著也沒勁。我還沒去過那個地方呢。」
  「其實那兒也沒什麼可玩的。」我扭頭問張璐,「吃好了嗎?」正是喝湯的張璐連連點頭,就下調羹:「吃好了。」「那咱們走。」「好。」張璐站起身,我們也都站起身往外走。張璐說她還要去趟趟沒關係室。我們幾個站出酒樓門等她,我對他們說我和張璐去飛翔你們先回去。燕生笑說你別憋著害人家姑娘。我說沒那事,我們不過去買票。李白玲小聲問我晚上去不去她那兒,我說不去了,明天要上路,晚上早點睡。我不知道她是否感到失望,從她臉上什麼也看不出。張璐從盥洗室出來,燕生開玩笑似地指著我對她說:「留點神,這人可是流氓。」
  「不怕。」張璐純真一笑,跟我走了。
  我們在民航售票處利地搞到了兩張機票。張璐找的是一個同學的母親,客運室的負責人。她顯然十分信任、喜歡張璐,甚至沒要我的介紹信和工作證。這位和善的中年婦女還為我們出主意去機場搞第三張票,我對搞第三張票本不積極,她卻主動為我給機場值機室的負責人寫了張便條,上面稱我為好的「親戚」。「這個關係實在太重要了。」回去的路上,我在計程車裡對張璐說,「以後買機票我可全找你了。」
  「好吧。」張璐說,「不過我也是第一次找這個阿姨辦事。要不是你們那麼急,我們招待所也可以訂票。」
  「你不要把這個關係暴露給別人。」我叮囑張璐,「否則大家頻繁去找,就不靈了。以後只有幫我買票你再去找她,別人都甭管。」「你想壟斷?」張璐笑著說,「其實下次你都可以直接去找她,她不是已經說你是她『親戚』了?」
  「那都是衝你的面子,我發覺你很有面子。」
  「我有什麼面子,其實我從來不愛帶人走後門,也從來沒走過後門,幫你這是第一次。我很少出門,出門也沒什麼事,用不著求誰。」「別說得這麼肯定,沒準你以後就有什麼事用得著我。」
  「那也可能。但我幫你並不是為了以後有事用得著你。就是你以後什麼忙也幫不上我,我也照樣會幫你忙的,我們不是好朋友嗎?」我看著張璐,她可愛地微笑著。南方的春夜很溫暖,路宇的光芒被街樹濃密的樹枝蔽圍,路面斑駁,滿世界是情人,或依偎想伴,或交唇接吻,幅幅剪音,姿態迥異,大膽無忌,目不暇接。我仍然坐在原處,一動不動,依靠憑車飛引。張璐低下頭,臉忽明忽暗。「你是黨員嗎?」「幹嗎?」她倏地抬起臉,盯著我,「問這幹嗎?」
  「不幹嗎,隨便問問,沒惡意。」
  「是」。張璐忽然變和難為情,「家裡非叫我申請人。你也知道,部隊入黨多容易。讓你不舒服了?」
  「沒有。」我開玩笑,「我不過是想弄清你的身份,等國軍打回來好去報告。「真反動喲!」司機把車停在路邊一個仍在營業的個件飲食攤擋。抱歉地對我們說,他還還沒吃晚飯,想去吃一瞇,否則餓死了。我們忙說沒關係你去吃吧,我們盡可以等你。我和張璐也下了車,愉快地呼吸著濕潤的夜的空氣。司機等老闆娘為他炒牛肉粉時,我和張璐去逛了旁邊一間也在營業的食品店。張璐發現裡面有她愛吃的椰蓉點心,就買了一些。我晚飯本來吃得很飽,但抵禦不了香郁的甜點心的誘惑,也吃了兩塊。我和張璐坐回車裡等司機,我對張璐說:「從前我有段時間也曾拚命爭取過,想入黨。」張璐咬著點心,抿嘴笑著說:「你就別遺憾了,你沒入進來,民族幸甚,我黨幸甚。」
  「我也是無產階級。」我說。
  「你饒了無產階級吧。」
  司機擦著嘴巴回到車上,很快把我們送到了部隊大院門口,我付了錢下車,同張璐並進院時,衛兵在崗停裡注視著我們。熄燈號已經吹過,大院裡黑幽幽、靜悄悄的,一些幹部宿舍樓還亮著燈,游動哨在樹叢後面移勸。我要送張璐到家門口,她說她不回家,回招待所,她在招待所有宿舍。
  「你平時也不回家?」「有時回有時不回。在宿舍清靜,沒人打擾,不想說話就不說。」「你和家裡關係不太好?」我們走進招待所樓門,我問她。」
  「挺好,」張璐說,「不過我有時喜歡一個人呆著。」
  走到二樓一個房門前張璐掏鑰匙開門,問我:「進去坐會兒嗎?」我環顧空蕩蕩的樓道:「你要是客氣,我就不進去了。我不想搞得你煩了再走。」「你還知道照顧別人的情緒,我以為你大大咧咧什麼你也不在乎呢,我不煩你,反正我也不想睡覺。」
  我進了張璐的宿舍,坐在她床上,看到對面還有一張蒙著塑料布鋪蓋俱全的床:「你同屋還有個人?」
  「嗯,女的。」我笑。「她進修去了,現在就我一個人。要喝點什麼?我這兒有咖啡。」「可以,喝點。」張璐用電爐燒了一壺咖啡,斟在兩隻乾淨的杯子裡。我喝了口,太燙,就放下了。看看桌上夾得整整齊齊一排書籍,抽出一本翻,是十九世紀歐洲一位詿人晦澀冗長的詩集,又插了回去。「你每天幹嗎?」我問,「就一個人呆著?」
  「可不一個人呆著,吃吃東西,看看雜誌。」
  「幹嗎不找個朋友?」張璐看我一眼,明白了我說的朋友是什麼朋友。「沒有,想找,沒合適的。」「你條件太高了吧?五億男人,夠得天獨厚的。」
  「我條件不高,我年夫家好,人家也看我好就行了。」
  「要惜我的朋友裡沒什麼好東西。」
  「我倒也不急,找得著就找,找不著拉倒。沒不跟我好,我就自己和自己好。」「自己和自己好?說得多可憐。」
  「那怎麼辦呀,雖說光中國男人就不止五億,可我們這個圈子小呀。單位,家,兩點一線。永遠兩點一線。」「難道沒有一個要好點的女朋友?」
  「過去有,上學的時候有。現在,都大了,見面雖說還挺親熱,總不像小時候……」
  「我明白,我也沒什麼朋友。有時候,真懷念小時候。」
  「你朋友不是挺多嘛!」
  「多?」我淒然一笑,「要說多倒挺多。」
  「你也沒結婚?你年齡可比我大。」
  「是大,可也沒結婚。」
  「條件太高了吧,五億五人,夠得天獨厚的。」
  我笑了,熱咖啡冒出的蒸氣搞得我下巴濕漉濕的:「正因為要億里挑一才難辦,只有一個女人倒簡單。」
  「我給你介紹一個吧。」張璐單純地說,「你想找部隊的還是地方的?」「別啦。」我一下不知說什麼好了。想想自己,要是不騙人,連一個常常正正可令人信賴的條件都不具備,於是辛酸地說:「在一場空,終歸是一場空。」
  從張璐宿舍出來,回到我們住房間,燕生一人躺在被窩裡就著床頭燈看舊雜誌。我一聲不吭地脫了衣服鑽進被窩。
  「你沒碰她吧?」「什麼」?「張璐。」燕生說,「你沒碰張璐吧?」
  「沒有,一指頭也沒碰,主不坐著聊了會兒天。」
  「別碰她,她不是那種人,不合適。」燕生看看我,繼續翻雜誌。「她太小,你可在隨便『喇』李白玲,楊金麗,只是別誘她。」「我沒想誘她,連想也沒想過。」我坐起來,拿起床頭櫃的煙點上一支。「你為,我不會幹缺德事。」
  燕生表情輕鬆了,放下雜誌,也點上一支煙,笑著問我:「你覺得她像誰?」「我知道你覺得她像誰。」我笑著說,「像小學咱們班的劉良」「真像是不是?尤其抿嘴一笑,只不過大一號。」
  「我記得當年她特愛穿墨綠色的燈芯絨衣服。」
  「老愛哭,算術特別好。」燕生補充說。
  「也不知她現在在哪兒?」
  我和燕生都郵神地想起童年的人和事,沉默了。片刻,燕生撣撣煙灰說:「聽徐光濤說,她好像去西德留學了,學音樂還是藝術史沒搞清。」我重重的吸了口煙,深深地吸進肺,連連咳嗽。
  「那會兒沒聽說她會什麼樂器。」
  「沒聽說,」我喘上氣來說,「嗓子好像也一般,哭起來尖聲尖氣。」燕生笑起來,我也笑。接著罵:「媽的。」
  後來我們關了燈躺下睡覺。我一夜沒睡安穩,我想是喝了張璐咖啡的緣故。我行走在荒原,萬木枯萎凋零,虎狼相伴而行。咫尺處有一錦繡之地。陽光和煦,花草鮮艷,流水潺潺。我正要邁出那一步,聲地坍塌、皸裂,一寸寸地拓寬,向兩邊撐開,漸至無法逾越。錦繡之地遠去,一步步回頭。腥風撲面而來,我裸露的四肢長出又濃又密、粗黑硬韌的獸毛,我變得毛茸茸了,哭泣聲變成嗥叫。不知從何時起,我已經做不出人的表情了,眼睛血紅,懷著感官的快意和心靈的厭惡嚙撕起生肉。
  我在驚悸和在汗淋漓中醒來,半夜方歸的老邱在黑暗中陰險的注視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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