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你將就一下

作者:席娟————花嫁之一
第1節
貞觀年間,天下承平,文治武功齊備,為大唐歷史寫下最輝煌的一頁。 揚州城內,有家武館名為「揚威武館」;它之所以出名,並不是因為武館裡的武功教授 有什麼特殊之處,而是因為武館的主人李升明有一個如花似玉的女兒! 打從李玉湖十五歲及笄之後,她的美貌就廣為大眾盛傳!揚州城內幾乎無人不知、無人 不曉! 揚州城有兩朵傾城名花。一朵是城東「揚威武館」的花冠李玉湖;另一朵花魁則出落在 城北大富杜家的小姐杜冰雁。 見過她們的人形容得好--杜冰雁是纖塵不染的出水芙蓉,高貴得即使爬上了天梯也摸 不著她的衣角;而李玉湖則是一朵嬌艷的玫瑰,美得驚人,但卻渾身帶刺,有心攀折的人會 先給刺得遍體鱗傷。想娶她?可以!只要你本事夠不會被打死的話!但光本事夠還是不行, 先決條件是家中要有萬貫家產!因為李升明的貪婪遠近馳名。並不是他不想早日把女兒嫁出 去,而是他精打細算的想撈一條大肥魚! 很少有什麼消息能使揚州城為之沸騰! 在這農忙的三月時節,揚州城的大街小巷口耳相傳著一件驚天動地的大消息--揚州城 的兩朵名花將在三月下旬唯一的良辰吉日出閣。一個將嫁往長安,一個嫁往泉州! 所以,月初開始,杜家與李家便開始大肆採購嫁妝;當然李家一介平民是比不上杜家的 排場,但熱鬧的程度卻不相上下。兩家的大門天天湧進大批賀客,也湧入了一大堆的包打聽 ,想趁機打探出有幸攀折這兩朵名花的幸運男子是何方神聖! 李升明對著所有人大聲嚷嚷,以著睥睨眾人、不可一世的神情說出他未來的女婿是當今 皇上的寵臣--大宰相房玄齡的得意弟子袁不屈大將軍是也!屢建北伐奇功的大將,大名早 在說書人的口沫橫飛中傳遍全國各地。 人人在——之餘也直道李升明終於蒙到了一條大肥魚!大將軍呢!將來李家作威做福都 有人撐腰了!有了這一層認知,李家的親戚好友突然暴增了十倍以上不止!天天有大禮往李 家送。 而杜知祥的么女杜冰雁,據說是因為生意往來的關係,也為了通商方便而許配給泉州的 巨富齊家。不過,聽說即將娶妻的齊家三少爺終年臥病在床,病入膏肓,為了沖喜才急急娶 人;怕三少爺要是熬不過今年,好歹也可以留個後代!齊家前兩個少爺都活不過二十五歲。 熟知內情的人都知道,齊家簡直是在逼婚,有計畫的箝制住杜家的生意命脈,逼使杜知祥員 外不得不點頭應允這門親事。否則有那一個父親會將女兒嫁給一個半死人?何況憑杜小姐的 容貌和家世,當王妃都足足有餘了! 相較於李家的喜氣洋洋,杜家顯得有些淒涼勉強。 很快的,三月下旬唯一的黃道吉日來臨了!兩個家族的隊伍浩浩蕩蕩的在繞城一周後出 了城門。 杜家派了二十輛馬車運嫁妝,六十六個人吹喜樂,五馬車的女婢隨行。 李家則只派了兩輛馬車與十二人吹喜樂。李升明一向喜歡拿別人的錢財揮霍,對自己的 財務小心珍藏得幾近吝嗇。可是他又怕失了面子,所以吩咐轎夫緊跟在杜家後面,讓隊伍看 起來有點聲勢。 從揚州下泉州得花上半個月的時間;而揚州前去長安則需十天。出揚州城到達十里玻, 經過土地神廟之後,商隊的路線就不相同了。一隊南下,一隊西進;不過,所有的排場也只 到此為止。 今天的天氣陰陰的,恐怕會下一場陣雨。遣回了吹喜樂的樂工與送行的傭僕後,天空開 始飄下雨絲。 「我們等兩停了再趕路。來!咱們先把花轎拾入廟中避雨。」杜家的媒婆吆喝著,與李 家的媒婆商量好先讓新娘到廟中休息,免得給雨淋了,遭了晦氣就不好。 但另一個馬車伕反對-- 「咱們還是趕路吧!再不走天就黑了!這十里玻的山區傳說有老虎出沒,咱們還是小心 為上,夜間趕路不好。」 十里玻有老虎出沒的消息是近兩個月前的傳聞,但至今未曾有人遇害,使得它的可信度 逐漸動搖。其他轎夫揚聲叫著:「要淋雨你們自個兒去!咱們這麼多人還怕一隻大老虎嗎? 何況將新娘子的喜氣沖霉了誰來擔待喲!」 眾人見著雨勢增強,全附議要躲過這場雨再上路。最後大家全同意了!於是將兩頂花轎 抬入神廟的內堂,其他人則在外殿烤火吃點心。 「杜小姐?」左側的轎中傳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是李小姐?」右側轎子中的聲音則是低低柔柔。 李玉湖悄悄撥開轎簾,見著四邊無人,吐了好大一口氣的走了出來,伸了伸四肢。壓低 聲音道: 「杜小姐,這兒只有你我兩人,咱們來聊聊可好?」 其實也無所謂好或不好。因為李玉湖已經打開另一扇轎簾等著杜冰雁出來了! 她們共同在揚州城生長了十八年,互聞其名,卻無緣相見;今日在此一會,明日各自天 涯,想一想還真感到遺憾!李玉湖並不是存心要較量兩人的美貌如何,她只是想看看這個以 溫柔雅致聞名的大家閨秀而已。誰叫她們打十五歲開始就被人擺在一起並提? 杜冰雁拿下蓋巾,走出轎子,看到了一個美麗明亮的少女。李玉湖的美麗早就聞名,但 最出色的是她臉上蓬勃的生氣,將她粉白的雙頰映出健康的紅暈,眉宇間的英氣慧黠更顯出 其青春活力!反觀自己的弱不禁風與哀淒模樣,自是比不上人家的光華艷麗。 李玉湖毫不掩飾讚歎的低呼一口氣。不傀是朱門人家的小姐!粉嫩的瓜子臉上有著精緻 的柳黛眉,盈盈如秋水的星眸,挺直的鼻樑下是兩片巧奪天工的紅唇瓣--即使此刻因內心 憂鬱而抿著,但仍是美麗!真正是巧筆丹青難畫描!連她一介女流都快被迷走魂魄了! 「你好美!」李玉湖拉住她的手,二人一同落坐在一旁的草蓆上。 「你又何嘗遜色於我?」杜冰雁抿著溫婉的淺笑。同為揚州女,又在同一天出閣,被相 提並論了這麼些年,總算是有緣見上一面了! 同時的,兩個本該是喜氣洋洋、含羞帶卻的新嫁娘都有感而發的輕歎出聲。 李玉湖將蓋巾扯下揉在手中,感覺鳳冠沉甸甸的,極其難受;她聽說了杜冰雁夫家的事 ,不知是真是假。但她們同時是不快樂的新娘卻不會錯。 「恭禧你有一個顯赫的夫家。」杜冰雁輕聲說著,語氣相當誠摯。她不會為了自己不幸 的未來而希望別人也同她一般。 「我不會比你好到哪裡去,別恭禧了。」李玉湖扯了一把霞被上的流蘇;如果可能,她 想不顧一切的逃婚,脫去這一身代表枷鎖的新嫁服。 「啊?!」杜冰雁原以為李玉湖應該比誰都幸福的。心中有著好奇,卻又不好太探人隱 私。 不過,李玉湖是個率直的女孩;打從見到杜冰雁之後,心中即產生惺惺相惜的心情,進 而也當她是知己看待了!隱在心中數月的鬱悶太久無人可傾訴,便一古腦兒的說給了杜冰雁 聽。 「如果你知道『定遠將軍』袁不屈是我指腹為婚的未婚夫,卻在十年前遭到我父親錯待 ,就不會以為我未來的日子會風光到哪裡去!」 袁、李兩家都是武館出身;在二十多年以前,袁家曾有恩於李家,李升明感激之餘直道 若將來有女兒必定許配給袁家當媳婦。在李玉湖出生那一年,正是袁家武館興盛之時,李家 當然歡迎袁家正式登門訂下親事。後來袁家舉家遷往洛陽發展,沒幾年,便因盛名之累遭到 江湖人物上門挑戰踢館。雖然僥倖勝利,卻從此擺脫不了惡勢力的糾纏,終至家破人亡。 袁不屈在十八歲那年,回到揚州投靠李家,想潛心研修武藝,以求雪恥復仇,重振袁家 聲威。但他一身的落魄卻使李升明露出了嫌貧愛富的真面目。一方面沒打算將女兒當真嫁入 袁家,所以將年僅十歲的女兒送到妻子的娘家;一方面又想免費多一個使喚的長工,吆來喝 去又不必付半分錢,於是虛應的收留袁不屈,安置在傭人房;粗茶陋食不打緊,更小氣到不 讓他接近武場學習武藝。袁不屈不是笨蛋,一切全看在眼中,但他有超乎尋常人的吃苦工夫 ,對自己的武藝更不敢有絲毫怠惰。 過了二年,他決定出去自立門戶,於是向李升明提及要迎娶妻子回洛陽發展;他明白再 待下去只會招致更多屈辱。結果李升明的回應是誣諂他偷了李家的珠寶,招人狠打掉他半條 命後丟出城外任其自生自滅!當然親事也就理所當然的吹了。 沉寂消失的袁不屈在數年後傳奇的崛起!他參加了平定高昌的戰役,後來又受到大宰相 房玄齡的提拔,屢建平亂奇功,封爵晉祿一路順利的登上今日大將軍的地位。這些威武事跡 ,遍傳大街小巷。 這時,李升明開始懊悔自己當年的有眼無珠,連忙翻箱倒櫃的找出當年由袁不屈父親袁 正棠親筆寫下的訂親書憑,寄到長安「定遠將軍府」,打算無論如何也要攀上這一門權貴! 不過心中倒沒有多大的信心。但李升明這人的臉皮連后羿的弓箭都射不穿!攀親不成的話, 他還想以那書憑撈到一些好處,利慾薰心的吃定了袁不屈,絲毫沒去想到袁不屈如今已是何 等權貴! 出乎意料的,袁不屈竟派人來下聘了,並且訂下了婚期。十大箱的黃金白銀照花了李升 明的眼,使他毫不猶豫的答應了袁不屈所提出的任何條件--包括今生今世不上長安,不見 女兒。誰也不知道如今威鎮八方的袁不屈心中在想些什麼,為什麼會提出這種要求;唯一可 以預見的是--袁不屈絕對不會善待他的新娘。 「袁不屈曾經有過一妻一妾,但是都沒活太久。來下聘的官爺只說他想娶一個強壯的女 人,不會動不動就死去;所以他才決定回頭娶我。」李玉湖嘟噥道:「十歲那年偷偷看過他 一眼,他長得好可怕、好兇惡!是一個大巨人。我娘說如果我不乖就要把我嫁給他,讓他帶 走。那時候我那裡懂得嫁人的意思,只怕那巨人會打死我,所以我哭叫著不要嫁給他!想必 今日揚名立萬的他更可怕了。」李玉湖苦笑的看著一臉驚訝的杜冰雁。這下子誰也不能恭禧 誰了吧!她們未來的命運一樣悲慘。 「我倒希望面對的是寡婦的命運,也不要嫁給一個肯定施報復的巨人丈夫。我甚至在想 ,他那兩個妻妾之所以早死恐怕是因為忍受不了他的凌虐!他才想娶一個打不死又有足夠理 由正大光明虐待的女人來當老婆。」 杜冰雁輕執起她緊絞的雙手,只能空泛的安慰著: 「不會那麼糟的,袁將軍若是個明理之人,必然不會把怨恨記在你頭上來算。咱們…… 咱們得有些信心與勇氣面對未來。」 「誰讓咱們偏生為女人?」李玉湖起身走到杜冰雁的花轎邊,欣賞著轎簾上袢蛜踳o的 鴛鴦戲水圖。「你的手工真好!那像我頂多買別人繡好的現成工來展現。」她不願再想自己 未來的事,反而擔心起眼前這個柔似一波秋水的嬌弱女子。不過,杜冰雁也許身子不壯,也 許看來沒什麼性子,但眼中堅毅的眸光讓人知道她不會那麼容易就被命運扳倒!她柔雅卻不 儒弱,否則知道將嫁給一個半死人,早該哭瞎雙眼以死抗議了!有時候自縊要比面對悲慘未 來更易讓人選擇它;畢竟自殺只不過是痛苦那麼一下下,而未來若是無止境的悲慘與沉痛, 想苟活下去非要有天大的勇氣不可。 杜冰雁漾出一抹哀愁淺笑;她太習慣為別人分擔愁苦!父母將她捧在掌心呵護了十八年 ,總不能因她的幸福而毀了杜家的產業。齊家也許有點可惡,但他們也是可憐的,三代以來 人丁單薄,到了這一代好不容易有三個兒子,卻都活不過二十五歲。人人都預測二十四歲的 三少爺也將撒手人寰,所以齊家一心一意想找到一個女人來延續香火。她被選中的原因很簡 單,因為杜家不僅身家清白,又以男丁眾多聞名。她上頭有五個哥哥,旁系的親戚也大多為 男子;並不是因為她美麗的關係,而是齊家想瘋了要一舉得男,將希望全寄托在她身上。 而且齊家也允諾了--若是三少爺在明年過世,她又沒有受孕,必定會讓她回揚州,附 送大半財富。要是能生下一男半女,也不反對她再嫁。所以,協議算是達成了。 她能有什麼感觸?又能有什麼反應?婚姻大事中,她雖是當事人,但那有她開口的餘地 ?既然她生為女兒身,就已注定了她不能有絲毫的自主;那麼,她最好隱藏住內心的激湯委 屈,任人為她的一生下定奪。也許,當她成了新寡,便無需再任人宰割了。至少,在婚姻這 件事上頭,守寡的女人會受到他人的敬重,日後就不會再有人來操控她的人生。 至少,能為家人貢獻一點心力,就算得上報答多年來的養育之恩了!因此她對未來已有 心理準備。 李玉湖歎息道: 「今日一別,咱們再也無緣相見了,多希望我們能早些認識!如今只能說:如果你丈夫 是好人,希望他長命百歲。」言下之意是:假若齊三公子是壞蛋,早死早超生--她的表情 顯示得很清楚。 杜冰雁輕笑出聲,她可不敢有這種咒人的想法! 「也但願袁將軍是個真正的偉丈夫,光明磊落。將他的彪炳功跡發揮在沙場,面對妻子 時則是完全的柔情。」 「我只希望我們都能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這是身為女人最卑微的要求。幸不幸福之類 的事不會因為我們想要就能輕易得到,只能反求諸己而求得安定平順。」李玉湖輕摟了下矮 她半個頭的杜冰雁。 杜冰雁感覺淚沾眉睫;她們的性格南轅北轍,思想卻是這般相同!幸福的確是不易求得 的,她只想安定。 「我會想你,玉湖。」 「那麼,祈求咱們有相見的一天吧!」 兩個女人眼中有淚,唇角含笑,最後李玉湖低附在她耳邊道:「我們可能是唯一咒自己 丈夫早日駕鶴西歸的新嫁娘了!不知道這算不算晦氣?」 杜冰雁假裝板起小臉。 「當然晦氣!至少得等咱們都發現丈夫不合格才可以天天這麼想,並且早晚三炷香。」 「哇!」李玉湖低叫一聲,掩住差點爆笑出聲的嘴,雙肩抖動得像是打擺子。 如果可能,她們希望雨永遠不要停,讓她們可以在土地廟中多溫存一會她們剛建立起的 友誼!雖只相處片刻光景,卻像是已相識了一輩子似的。 前堂傳來些許騷動,看來似乎發生了什麼事;二人互看了眼,連忙拿起蓋巾蓋在鳳冠上 。可不能讓人看到新娘子隨意拿下蓋巾見人!正要各自走回花轎,二位媒婆已衝了進來,後 頭跟著轎夫。 「哎呀!怎麼自個兒走出來了!快上轎!山坡上頭衝過來幾匹大狼,咱們得快些啟程, 再不走等天全黑了,就走不成了!什麼鬼日子--呀!呸呸呸!哎呀!反正咱們快走就是了 !別讓新娘子出了差錯!」 二個媒婆各自扶了一個人花轎,不等新娘坐穩,立即命轎夫快些抬出去放在馬車板上。 沒有多餘的時間互道珍重了!兩隊方向不同的遠嫁隊伍一支朝西、一支朝南的各自快馬 加鞭啟程了!遠處的狼嗥在黃昏風雨中更顯陰冷。 很快的,花轎各自出了揚州城的範圍,兩個揚州美女也各自奔向自己未知的命運,展開 那令人意想不到的姻緣路-- 兩輛送嫁的馬車在入夜後到了富川縣的客棧中停宿。 一將新娘扶入了客棧中,負責送嫁李玉湖的張媒婆立即知道發生了一件天大的錯誤! 陪嫁的丫頭沒錯,轎夫、馬伕也沒錯,一切都很正常;然而,不對的卻是新娘子本身! 此刻坐在床榻上,拿下蓋巾的新娘竟然不是李家小姐,而是杜家的千金! 「天哪!怎麼會出這種差錯?」張媒婆嚇軟在地上!她牽紅線二十餘年,幾曾出過這種 錯事!現在該怎麼辦?另一批隊伍已南下往泉州而去,已來不及追回了!而這種醜事豈能傳 回揚州?那不但會成為揚州城的大笑柄,怕只怕「定遠大將軍」會震怒!到時候不但自己項 上人頭不保,恐怕還會株連全族!怎麼辦?怎麼辦?如果再回頭找另一隊換人回來,不但會 耽誤良辰吉日,也怕杜家送嫁的人將錯就錯的直下泉州…… 在媒婆心思千折百轉之時,杜冰雁也嚇呆了!她看到的不是林媒婆,而是張媒婆!一旁 站著的不是陪嫁過來的十二個丫頭,而是兩個面生的小女傭。而她們全用震驚又恐懼的目光 死盯著她!她立即明白發生什麼事了!在十里坡時,因狼群接近而倉皇上轎,當時她們都蓋 上了蓋巾,分不清方向而任由媒婆扶上花轎,不由分說抬著就跑!連上錯了轎子也沒發覺。 老天爺……這下要如何是好? 「咱們先回揚州吧!相信李小姐他們那一邊也會趕回來!」 「不行不行!杜小姐,千萬使不得!先別說李小姐會不會回頭,只要咱們回揚州就犯了 忌諱了!何況……何況這種錯事一旦揭發,你們各自的婆家一個官大位大,一個富甲一方, 豈不都得罪了?若觸怒到大將軍的話,李、杜兩家就危險了!杜小姐!已經來不及了!」張 媒婆連滾帶爬,冷汗直冒的奔近床邊,抓住杜冰雁的雙肩,一張被淚水糊花的老臉閃著祈求。 杜冰雁倒抽了口冷氣! 「不!你不會是要……要……將錯就錯!但紙是包不住火的,你別以為真能瞞天過海!」 「可以的!可以的!真正見過你與李小姐面目的,除了我與丫頭們,就沒他人了。外頭 的轎夫,甚至你的夫婿都不曾見過。杜小姐,想想看,比起一個病人膏肓的丈夫,當將軍夫 人是何等幸運的一件事……」 「我不答應!你們不可以這麼做!請你們出去,我要休息了!明日啟程回揚州!」 張媒婆正想要說什麼,但杜冰雁轉身不理;這麼荒唐的事豈可讓它發生!成為笑柄也罷 ,犯什麼大忌諱都成,她不要錯嫁他人!她已經有當寡婦的心理準備,卻不曾料想過要當一 個草莽武夫的妻子!即使那人是大將軍仍是一樣! 「張媒婆!咱們就讓杜小姐休息吧!」兩個丫鬟中,叫小葉的那個圓臉女子機靈的對張 媒婆使了個眼色;於是張媒婆沒再多說,與兩個丫頭一同出去了,只吩咐杜小姐要好好休息。 直見到房門簾上,杜冰雁才虛軟的坐回床榻上,腦中閃過每一句玉湖形容袁不屈的話! 歸結出他的性格 ——他是一個存心報仇的男子。 ——他將一妻一妾折磨死了。 ——他長年征戰沙場,殺人如麻,滿手血腥。 ——他更可能是仗勢欺人的人。 太強壯的男人都喜歡以暴力征服女人!像她二哥就是一個學了拳腳,並且習慣毆妻的男 人!有些書生也會打妻子,但他們力氣不大,造成的傷害再大也是有限!杜冰雁輕撫自己冰 冷的雙頰;只有在獨自一人時,她才允許自己露出孤單與無助!在沒有人會珍惜她的情況下 ,她只能努力的以冰冷面具自保!未來對她而言仍是茫茫然。 她知道自己心中的最底層存著一股渴望,總在茫然與孤寂時啃嚙她的心,她不明白那是 什麼。只希望能有一天,在茫然的前景中出現一座港灣,收留她失根無依的身心。那港灣代 表幸福嗎?還是別的? 然而,不管是什麼,只要有夢,日子就不會過得太辛苦——她相信——老天總有一天會 眷顧到她的——總有一天…… 二等客房內,張媒婆來來回回的踱著步。她決計不能把杜小姐帶回揚州!如果往好處想 ,要是幸運的沒捅出太大紕漏,也沒有震怒任何人,這往後她這媒婆也不必當了!只怕連揚 州城也沒臉待下去了!可是,她才不會天真的以為沒有人會生氣。除李家、杜家二戶人家的 怒氣難息外,若再加上大官爺與泉州巨富的打壓,到時大家誰也別想全身而退——等著沒命 就行了。 所以,再怎麼說,千千萬萬不能回揚州,錯就讓事情錯到底!反正兩個都是大美人,誰 也沒吃虧;另二戶人家同樣是娶得美嬌娘,那就成了! 當務之急,是要如何勸服杜小姐!這才是令張媒婆坐立難安的大事。 小葉向前獻上一計 「只要能在未來九天中制伏杜小姐,一旦將人送入將軍府就與咱們無關了!傳言目前袁 大將軍受命遠征『薛延陀』(匈奴的苗裔,生於漢北)。杜小姐勢必被府中傭僕守住,到時 怎麼也挽不回了。」 張媒婆皺眉。 「重點在於要如何制伏杜小姐呀!」 小葉掏出一瓶磁瓶。 「這是睡眠散。溶在荼中喝下少量便可以睡一日夜,咱們每天氣她喝一些就成。」 張媒婆安心又憂心的看著藥瓶,歎了口氣: 「也不知是否為老天捉弄,好好的一件喜事弄到這地步!只希望兩家小姐都有好歸宿了!」 已回頭不得了!沒有人承擔得起回頭的後果。 一切便在將錯就錯中,改寫了二個女人的命運 她們居然如此對她! 九天以來,她一直在昏睡中度過,而馬車也「一意孤行」的向長安而去。 當她真正清醒之後,人已進了將軍府!而那些陪她長途跋涉的人在吃喝一頓之後,全打 道回揚州去了!吝嗇成性的李升明甚至沒有安插貼身女傭嫁過來!所以她面對的,不只是陌 生的豪門大宅,更是完全陌生的傭奴了! 原本穿嫁服的身子已被換上雪衫襦裙,高束的裙腰顆示出她盈盈一握的纖腰。裙腰上頭 懸著一隻碧玉環;襦裙是京城當前最時興的留仙裙——而,這些都不是她的行頭。看得出來 手工精緻,並且新製成不久;也只有在繁華的長安城才會有這麼花稍的服飾吧!在揚州,許 多人家大多還沿襲隋代的服飾,尚跟不來京城快捷的腳步。 杜冰雁走出內房,穿過二道紗簾,即是男性化的花廳;由她剛剛睡醒的地方來看,其實 也無半絲女性的柔和,除了新添置的一座大衣櫃與梳妝台之外,陽剛的氣息令她心頭湧上一 陣不安與騷動,不知所為何來!大概是因為生平第一次接觸到家人以外的事物吧! 屋內的每一件陳設物想必皆價值非凡,甚且是無價之寶;但,乍看之下,卻是俗麗又空 洞,幾乎像是暴發富戶在炫耀似的。原本素雅的結構卻因擺了太多寶物而失了原味。心中莫 名湧上失望,對袁不屈的評價又壞了好幾分!雖是個平步青雲的大將軍,但品味實在是…… 太過於炫耀了! 兩個丫頭站在門口斂身為禮道: 「少夫人,李總管請您移駕到『金維廳』。」 這李總管想必是袁不屈不在家時的最高管事了!她的確需要找人談談,如果那位李總管 能對這件錯嫁的事加以理解的話!無論如何,不能再錯去了!在還有可能挽回的情況下,她 必須努力……相信袁不屈也會樂意有一個健康有精神的妻子,而她並不適合。 將軍府的規模整整大了杜家三倍以上,亭台樓閣、假山、流水、花園,即使只是走馬看 花,也能明瞭其中的考究與精雕細琢。出了臥房後,杜冰雁更是大大的驚奇不已!原以為她 會看到益加華麗鋪張的擺飾,但實際並非如她想像那般。事實上,只有臥房——她住的地方 才有那種快被財寶淹沒的景象,其他地方則相當典雅而簡單;除去原先的建築結構,再無其 他綴飾。那麼,為什麼獨獨「新房」裝飾成那般?她心中浮起大大的疑問。 一會兒後,她已隨傭人踏入莊嚴的正廳。 以著恭立姿態迎接她的李總管李成,神情卻是倨傲的;他大約是個五十來歲的高瘦老人 ,一雙精光湛然且固執的眼正嚴苛的打量著她。 似乎在她未嫁入袁家之前,李總管已對她有著根深柢固的成見。或者,京城裡的傭奴比 其他地方更有權勢? 「我是李成,跟了將軍八年,從艱苦熬到榮華,從一無所有到今天的威望。少夫人也許 會覺得我這個奴才膽大包天,望請多包涵。在將軍不在時,為使府中井然有序,已將持家責 任重托於奴才。如果少夫人有任何需要,隨時提出,奴才會盡力達到少夫人的要求。」微微 躬身,不卑不亢的說著,同時也劃清楚河漢界,擺明了她這將軍夫人可以任意享受奢華,卻 不必為府中付出半分心力!因為沒有人打算授與她頤指氣使的權利! 杜冰雁楞了楞,乍然明白袁不屈的用意了! 在李升明獅子大開口的收下五千兩黃金、白銀的聘金之後,所有將軍府的傭僕已將她這 個「少夫人」界定在愛慕虛榮、貪得無厭的印象中。袁不屈甚至「體貼」的將臥房妝飾得金 光閃閃;看似討她歡心,卻不如說是藉此諷刺她的庸俗。 李總管一身素藍的錦袍華服中,看得出大半生艱苦歲月的烙痕。臉上積勞出的皺紋,雙 手上頭的厚繭,在在顯示出他有一段長久的歲月是在求生存中掙扎。他的眼神正直,對虛榮 的人卻是絕對輕蔑;自然對她這個「李」小姐的評價好不到那兒去。 難怪衣櫃中為新娘訂製的華服艷麗多彩,珠綴霞光活脫脫像是「金縷衣」,讓她對顏色 咋舌之餘,完全沒勇氣穿上它。杜冰雁搖了搖頭,幸好這裡不是她要過一生的地方,她得好 好與李總管談一談。於是她低柔道: 「如果……那是將軍的意思,我不會多事。但,有一件事弄錯了,我必須讓您明白……」 精明的眼光探照在她粉嫩細緻的嬌容上,她以清靈的眼眸相對。 李總管揮退傭人。 「請上座。」 她坐在鋪有軟墊的酸枝椅上。 不容她先開口,李總管先道: 「晌午時刻,張媒婆一行人回揚州之前,曾私下告訴奴才,說少夫人一路水土不服,昏 昏沉沉的不省人事,只希望少夫人的身子早日恢復。」 「不,我不是水土不服。事實上,我並不是將軍要娶的李玉湖,我叫杜冰雁!是揚州杜 家的女兒,原本該嫁往泉州的,卻在一次倉皇行走中被錯置了花轎。」杜冰雁直接說出自己 的真正身份,她以為李總管至少會先表現出不信、震驚,再追問原委。 可是,李總管只是拍了拍手,招來二名女傭,輕描淡寫道:「少夫人,奴才斗膽的直言 ,在令尊收下鉅額聘金後,你不該將別人當傻子看,以為隨便編個藉口,就可以隨意回揚州 。將軍為人寬厚,但這並不代表他是傻子!早在令尊白紙黑字立下切結書時,就代表你就將 軍的人了!除非死亡,否則你永遠是袁夫人。至於揚州娘家,不妨在夢中追思;因為將軍有 令,少夫人只能留在府中,要奴才好生守護。在將軍凱旋歸來之前,奴才必然得僭越了。」 他頓了頓,看向待命的丫鬟。「送少夫人回房休息。」 「李總管!你……你至少要查證一下呀!你們將軍曾在多年以前見過李玉湖,他應該知 道他的未婚妻是何模樣。你必須相信我的話,不然,半信半疑也好!你可以派人去揚州打聽 !也許南下泉州的李玉湖已被送回揚州了!你們將軍花了大把黃金,要娶的是健康強壯的李 家小姐,不是我這種弱不禁風的女子!要是他回府時才發現他娶錯人了,到時他的憤怒將由 誰來擔待?」杜冰雁渾身幾乎被冷汗濕透!沒有人相信她的話!如果李總管固執到決意讓偏 見蒙蔽思想,那她真的會在這件錯事中斷送一生……沙場上的征戰短則一年半載,長則遙遙 無期,待袁不屈回府時,已是什麼也挽不回了!他會知道她不是李玉湖,也許會將她攆回家 ,也許會將滿腔恨意發洩在她身上! 噢!為什麼事情會落到這種地步? 「奴才會查證的,少夫人請回房!」 李成在虛應她!她看得出來那雙鄙夷的眼眸中沒有絲信任!反而似乎更加肯定她低下的 人格似的,再也不多看一眼,逕自走出廳堂。然後她也被丫鬟半押回房! 老天爺!她該怎麼辦?她幾乎已可以看到等在她面前的是無底的深淵;而背後無限只黑 手無情又殘忍的將她推落! 再一次,她知道命運的無情。 在俗麗的大臥房中,再也禁不住滿腔的悲苦與憤怒,伏在錦床紅被上痛哭失聲…… 是的,那是身為女子的悲哀……上天加諸在女人身上的,到底是怎樣深重的詛咒呀?
第2節
「晾馬城」是長城外邊緣的一個大城鎮,屬甘州(今張掖)的一部份,居前線極北方, 再過去即是「薛延陀」的國土了! 大唐皇帝派出當今朝廷三大將領——徐績、袁不屈以及阿史那杜爾,各領十萬大軍分三 路包抄「薛延陀」,表示對這支出自漠北的強悍民族不敢輕忽。 其中,又以甘州的地勢最為險要。袁不屈的大軍居前鋒;阿史那杜爾駐守涼州(武威) 為後援。另一支大軍由徐績帶領,前往太原城,乃是為防止其他族群趁二軍交戰時坐收漁利 ,攻打大唐。 每日策馬巡城、登上城牆與謀士商討對策、視察城牆修護是袁不屈必做的例行公事。在 晾馬城駐營已有一個月,「薛延陀」雖無太大的動作,但可以想見這場陣仗必是場硬仗。他 之所以會在最前線,就是因為他的冷靜犀利,常常能制敵機先的窺破敵軍的計謀,致使每一 次交鋒都能大獲全勝。 身為主帥,本就有泰山崩於前面不改色的鎮定工夫;因此,當他接到家僕快馬傳來的信 件,看到李總管捎來的消息時,不管他心中做何感想,他都沒讓臉上顯示出半分改變!依舊 是冷傲威嚴的面孔,只是那雙銳利如鷹隼般的眼眸更加冷硬。 「子韌,壞消息嗎?」沙紹察顏觀色的問著袁不屈,手中輕搖著羽扇,頭戴展腳穿頭, 一身的斯文;他是當今朝廷聞名的一流謀士,袁不屈的每一場戰役,每一份策略,皆與沙紹 共謀而成。沙紹的獨子沙平威更是袁不屈麾下第一勇士,如今高昇為軍隊總校尉,前途不可 限量。八年多來的出生入死,早使沙家父子與袁不屈培養出亦父子、亦兄友的關係。因此, 私底下,沙紹都會直接叫袁不屈的字號;不過,也僅限於私事。於公,他們身份分明,各自 不會逾越。軍中一切以紀律為重,半點也循私不得。因為太瞭解袁不屈了!所以沙紹能夠在 袁不屈高超的冷靜工夫中,察覺到一絲絲憤怒火光。 袁不屈解下披風,露出將袍上精繡著的飛鷹與左腰側上御賜的蒼玉劍。他的軍隊又稱」 鷹軍」,有別於「虎軍」與「獅軍」。他的戰功輝煌,在皇帝再三表揚下、賜繡「黑鷹」, 是繼徐績與阿史那杜爾之後十數年來唯一受器重的新寵;如今聲勢更是凌駕另二軍!同樣資 質招募成軍的士兵,只有袁不屈有本事帶出一支剛強軍隊!這也是為何這次的征戰,大唐聖 上特意以鷹軍為前鋒的原由了。 「我的妻子逃掉了。」二大張信紙家書中,唯一的重點就是他二十天前迎進門的新娘逃 掉了。 平淡語氣的背後蘊藏著風暴! 「為什麼?沒道理呀!」沙紹撫著山羊鬍,憂慮的看向他。「她跑回家了嗎?李升明應 該明白女兒逃回去他會有的下場。」不過,他實在不明白一個月前袁不屈為何會接受李升明 的獅子大開口,並且娶了那個渾帳的女兒!只因那一紙早該作廢的文件?他大可不理睬的。 當時沙紹苦口婆心的力勸袁不屈登門羞辱李升明,並且撤消婚約。一個渾帳的女兒會好到那 裡去?偏偏袁不屈只是外表看來堅硬無情,內心卻深沉若海,不似外表般冷酷。沒有人明白 他心中在想什麼!結果,出征在即,卻決定迎娶那自幼指腹為婚的少女,沒有人勸得動他改 變心意。 如今那女子的逃跑,更證明了渾蛋生下的蛋也不過是顆更渾蛋的蛋罷了!這下子,袁不 屈還要寬宏大量下去嗎?帳外的家丁正苦等主人下定奪,好採取報復手段。 「她逃掉十來天了!之前,李叔曾親自到揚州要人,想不到李升明怕我追討黃金,也怕 我要了他的狗命,連夜逃掉了!而她並沒有回揚川。李叔見事態重大,才派人快馬捎來這個 消息。也許她偷了人,與男人逃了。」 「你打算怎麼做?」 袁不屈冷冷笑著,唇邊的寒意似十二月冬雪凍人心脾。 「娶她原為家父生前遺命。如今,我有報復的理由了!天涯海角獵捕李家父女,生擒見 人,死捉見肘,單憑她逃走而帶給將軍府的恥辱,他們活該亡命天涯,死無葬生之地!」一 刀斷命就失了報仇的滋味不是嗎?錯待他的人,終須嘗到無邊際的恐懼心顫。對李家,當真 恩斯義絕了!就從李玉湖背叛他開始,他將一一清算!沒有一個得以僥倖逃過! 沙紹起身踱步,充滿智慧的眉頭深鎖。 「我仍是不明白李玉湖的動機。能當上將軍夫人是何等的榮寵,她為什麼要逃?」如果 李玉湖當真愛慕虛榮與她父親一個樣,那麼她何需逃?將軍府的財勢足以讓她做威做福十輩 子了!這是唯一的疑點!當然,沙紹對李玉湖也沒半絲好感。 「你高估女人的大腦了!李家一介草民莽夫,除了必定有的俐落身手,原本對她的大腦 我並無任何期待,被利益蒙心的人根本看不清別的!加上李家曾經對我的侮辱,他們有理由 怕我娶妻的動機。正常一些的女人都該逃!而且,她來京城必然聽到有關我妻妾死亡的多種 傳聞。」袁不屈譏誚的沉吟。為什麼不該逃?不逃才有問題,一切都照著他預想的情況在進 行! 沙紹警覺的接近他身側 「你究竟為何娶她?」 「在李家做牛做馬二年,難道不該取回一些代價?」他深沉的說著,模稜兩可的讓沙紹 這個智多星依然滿頭霧水。 「明明說的是人話,卻讓人聽不懂。唉……」他揮扇出營帳,讓袁家的家丁能進帳等候 主子下命令。 沙紹看向陰霾的天空,輕唱不已!他相信,李玉湖的逃跑將是她此生最大的損失 四月天的氣候,由南到北各不相同。若在蘇杭一帶,正是楊柳輕風、百花初綻、遍地萬 紫千紅的艷麗美景。若在京畿一帶,則是各族華服紛紛出籠、爭奇鬥艷的時刻,各個王公貴 族開出賞花宴大作排場不落人後;海棠、杜鵑交織成繁華似錦的貴氣天堂。 至於在甘州一帶,冬天過後,除了一望無際的黃沙外,再也沒有其他的景致了!從涼州 而行,杜冰雁終於相信這世間居然真有寸草不生的土地!終年不下一滴雨,任由大地乾涸成 一片黃沙,讓人無法生存。即使老天仍存一點點善心讓廣大的黃沙中倖存一小塊一小塊的綠 地,讓人艱難的活下來,可是這一片無際的蕭瑟,卻是如何也叫人開心不起來的。 看了三天的黃沙,像是一輩子走不完似的路,曾落腳的綠洲地,像海市蜃樓般讓人忘了 其真實與否。真的,黃沙使人洩氣!她無法想像,這片黃沙的盡頭會有些什麼不同!而她要 找的人,正領兵在前方平亂。 緊緊抓著斗蓬一角,包裡著全身,不讓炙人的陽光侵犯到她一絲肌膚;即使自己全身幾 乎被這厚重的斗蓬悶得快斷氣,也仍堅持著。 離開將軍府二十天了!再不離開她會被那些俗麗的擺飾與傭奴的鄙視逼瘋!尤其李總管 又當她胡言亂語的情況下,沒有人會相信她是杜冰雁,而不是李玉湖。原本,她打算先回揚 州告知父親的;但,首要的,她必須先找到袁不屈將軍,只要他能明白事情的原委,一切就 好辦了!只希望袁將軍會是個明理之人,不然,至少也要有一絲絲追查真相的心。所以,她 千里迢迢的趕來這荒涼之地,甚至差點闖人黑店被謀財害命! 老實說,讓她這麼個不知世事的黃花閨女獨自出門,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奇跡了!杜冰雁 知道自己生嫩得可憐!縱有警覺之心又那敵得過人心險惡!化成男裝也只是文文弱弱的模樣 ,沒半點氣勢。 也算她福大命大!十天前差點住進黑店,而後被一個斯文的中年男子硬是拖了出去,直 到上了馬車,連夜趕路之後,中年男子才告知車上所有乘客,那家野店專做謀財害命的勾當 !大夥正在驚懼不已時,彷彿應了那中年男子的話,馬車後頭傳來馬蹄聲,正是那野店的伙 計,想趁郊道無人時打劫行搶! 杜冰雁當場嚇傻了!她沒想到世上真有這種事!她還算是堅強的了,沒有尖叫也沒有昏 倒,同車的一個書生就是先尖叫再昏倒,死摟著家當不放的縮在一角。 而車上幾個孔武有力的莊稼漢與武夫為了自身的安全,便跳下車與那些人卯上了,全力 一拼尚有勝算。 當時車上唯一從容以對的人便是那中年書生打扮的人。氣定神閒的翻看他手中的書,似 乎不擔心真有人上前打劫。 同坐馬車有數天了,杜冰雁知道這人懂醫術,因為他曾幫馬車伕治療疾病。他的長相瘦 削溫文,在閒聊中只說要去甘州的晾馬城工作。那是最前線的地方呢!最重要的,她也正要 去晾馬城! 那人叫風予逢,他的行李中全是藥材,似乎也對她特別有好感,相當關照她。大概因為 她是車上唯一讀過書,並且對醫藥有高度興趣的關係吧! 後來土匪被打跑了,風予逢替那些掛了小傷的人包紮上藥,也一邊教了她一些簡單的醫 療常識。 馬車只路過涼州,不入甘州。所以三天前她與風予逢便下了馬車,改騎馬匹行往甘州。 「你還好吧?杜小弟?」風予逢策馬在前頭,回過身問著。相當明白他這瘦弱的身體似 乎連騎馬也不行,更別說風吹日曬了。 「我很好,風大哥,謝謝你。」杜冰雁連忙應聲。近日來他們已培養出亦父子亦朋友的 關係,加上目的地相同,關係益加緊密了些。也許真的是老天在幫助她吧!二十天來,她一 直在想要如何來到甘州,如何見到袁將軍,如今一切都不是問題了!風予逢是受徵召的軍醫 !而且是最核心的那一個! 跟著他,要進入軍隊簡直太簡單了!那麼,如果要見到袁不屈就不會太困難了是不是? 風予逢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但體貼的沒有多間,只是淡淡道:「你是個不錯的孩子, 勤學又認真,就當我的徒弟吧!相信軍隊中會需要更多的醫療人才。」 戰爭是多麼遙不可及的字眼!血腥與廝殺怒吼交織成的天地,光由想像便讓人感到驚心 。而今,她也將見識到了!而,那個在沙場上建立卓然功跡的大將軍,那個長期在殺伐中生 存的人……會是怎生的一個模樣?直覺的每思及此,心下便打了個寒顫……至少,那不是她 的問題!只要事情解決了,李玉湖才是他真正的妻子。而她,該回到齊家,準備當一個寡婦 了。是的!袁不屈殘酷與否並不是她的問題,她不必為此而駭怕! 「如果沒有意外,天黑之前咱們就可以趕到晾馬城。」 「呀?這麼快?」總以為晾馬城是怎麼走也走不到的,想不到居然天黑之後便可以抵達 !杜冰雁心中輕輕一悸,有著些微的惶恐。 風予逢呵呵笑著,忍不住再回頭看著她年輕又俊俏非凡的面孔,好一張麗人的容顏!只 可惜錯為男兒身,否則真不知會怎生的傾城傾國了! 「天下何等遼闊,前些天你不還在問是不是已到天下的盡頭了?天下是沒有盡頭的,但 再遠的路程總有一定的終點!晾馬城近在咫尺了!甘州唯一大城,邊界重地,目前十萬鷹軍 駐紮的地方,可以想見是多麼有氣勢了。」 「是呀!看到那麼多披戰甲的武士,再怎麼說也嚇得人心惶惶了!」她輕撥開斗蓬一角 ,讓眼睛可以看得更遠些,襲人的熱浪逼得她滿身大汗!得有多大的耐力才能在這種地方存 活呢? 「很快你就會習慣了!鷹軍是出了名的紀律森嚴,不會仗勢欺人、掠奪百姓。所以朝廷 一徵召,我便即刻啟程了!能與威武蓋世的袁將軍共處,真是件愉快的事!」 從風予逢的言談間,杜冰雁能感受到他對定遠大將軍的推崇。不過,在她心目中,武夫 就是武夫,粗魯蠻橫,殺人如麻,再怎麼說也無法讓人欣賞。 「我只希望戰爭能早日平息,殺戮畢竟是野蠻的事,學來一身歧黃之術,可不希望盡在 打殺中奔走。」她看向天際,灼熱的天空沒半朵雲彩,也無一絲微風,空氣像是凝結了似的 ,連呼吸都感微微的難受。一身密不透風的衣著常是汗濕了之後再迅速被日光曬乾,額角垂 下的汗水未落人黃沙中,便已化成一道輕煙!呀!這磨人精神、可怕的灼熱!她居然可以挺 過這些天,全是因堅強的心志在硬撐。她沒有很好的體力,卻有無可摧毀的耐力。當然,有 風予逢做伴與正確的指引更是心頭一大定心丸。 「你討厭戰爭,卻硬要來晾馬城,我始終不明白是何原因。」 「我來找一個人。」她有些心虛的垂下頭。當然不能說是來找那個她錯嫁的丈夫。那根 本是外人無法理解的荒謬情形!到時若解釋不成,只怕給人當瘋婦看待了!何況她深深記得 自己正女扮男妝。風予逢是個溫文明理的好人,可是現在仍不是坦白的時機。 幸好,他也不是個打破砂鍋問到底的人,他只是笑了笑,看出了他的不願多談。改了個 話題: 「揚州地靈人傑,好風好水,才出得了小兄弟如此丰神如玉的人品了!改日應當叨擾一 趙揚州長個見識。只待戰事平息了。」 「過獎了,風大哥。來日若來揚州,小弟必定盛情款待。到時必讓您大開眼界,小弟這 等拙劣表相,不值一哂。」 他對自己容貌的推崇直叫杜冰雁心中七上八下,也幸好一般人對江南人的觀感都是柔弱 質美那一型,是男是女很難定論。誰教古代有宋玉、董賢之流,美麗得讓女人大為失色。所 以她的「女相男身」讓風予逢這個未曾去過江南的人沒有任何疑心。 談談走走間,時間輕易的打發掉。果不出風予逢所言,夕陽開始沒入地平線時,遠方隱 約可見一座城池,上頭飄揚著大唐的旗幟,晾馬城終於到了! 二十來天的奔波辛苦,完全讓另一種情緒所取代。心中有種惶然不安,卻又像若有所待。 她一直告誡自己,也深深明白袁不屈是李玉湖的丈夫,與她一點關係也沒有;可是,這 番前來,心中所產生的忐忑,卻沒有那種置身事外的瀟灑。似乎是——將袁不屈當成自己丈 夫來看待似的,有一絲絲期待,有一點兒駭怕,迫切想看到那人是何模樣…… 袁不屈是好是壞與她不相干的,可是……若是他不能諒解這件事情,執意降罪所有人, 那可要如何是好?她好怕事情不能圓滿解決。想必他已知道將軍府中發生的事了吧?可以想 見李總管會將她說得如何不堪!那人……理應正在氣頭上吧?妻子逃跑是何等臉上無光的事 !她能這麼貿然的跳到袁不屈面前將事情原委說明嗎?要是得不到諒解該怎麼解決這事?也 許她該先觀察那人的人品再下決定會妥當些,是不? 惶惶然的心,沒半點主意;反正,她是沒有退路了!加上她身上的盤纏幾乎用盡,此刻 想回頭也回不了了!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她拿了將軍府內的一塊玉牌,是袁不屈放置在書房 內的一塊授印。她不是打算用它來典當銀兩,也不打算作威作福;雖說錯嫁入袁家,到底她 目前的身份是袁夫人沒錯,取了一塊玉牌不算偷竊行為,卻仍在她心中留下陰影。她取玉牌 只為了在他日面對袁不屈時,有足以取信他的物品,可以印證她是入門他家的女子。不然, 擺在新房中多的是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她可是絲毫未動。一路上的盤纏皆是她典當掉隨身 首飾,方能成行。李玉湖的嫁妝貧乏得可憐,只有幾套中性衣服讓她可以扮男裝出門,這也 再次證明了李升明的小氣與吝嗇。十來盒嫁妝內絲毫找不到值錢的東西,卻獅子大開口的向 將軍府要了黃金白銀伍仟兩這般天價!也難怪府中上下對李家大大不滿了。想必也因此,袁 不屈對李玉湖產生更大的恨意…… 那麼,一旦將來她與玉湖互換回正常的軌道後,那個開朗活潑的女孩是否會受到無情的 折磨?直到悲苦取代了她週身的光芒?然後含悲而終?不自覺心中升起罪惡感……杜冰雁抿 緊了櫻唇,無論怎麼做,早注定了是二場悲劇,她居然還有精神來擔憂那個愛笑的少女將來 會有的命運!那麼,她呢?她自己的將來又好到那兒去?唉……要到什麼時候她才能多想想 自己?想幫助別人,卻又無能為力,不過是徒惹憂心而已。她已經自顧不瑕了,如果此番前 來無法使事情圓滿解決,後果將是無法想像的混亂…… 「呀!有人來迎接咱們了!」 風予逢的笑聲喚回了杜冰雁的心思,她愕然的看著北方城門內奔馳出的三騎人馬。 身穿黑襖,肩披鐵灰甲冑,胸前系結十字甲,胸口上的圓形護盔在夕陽下閃閃發光;背 後的大紅披風飛揚在黃沙中,坐姿威武,風範卓然。兩肩的披膊明顯可看出成鷹頭狀;是鷹 軍的武士,人人讚揚的鷹軍! 即使連對軍人向來沒有好感的她,也不得不承認這些軍士威武得讓人肅然起敬。 那三騎人馬俐落的在他們面前勒馬,為首那男子有著一張愛笑的面孔,直對風予逢叫嚷 著: 「風老!您可來了!我還當您打算當遊俠行走江湖不再出現了呢!想必這次朝廷費了好 大心力才找著您吧?眾兄弟可有福了!」 「好說!好說!」風予逢拱手道:「有勞沙校尉大人出門迎接,風某受寵若驚!」 回應他的是爽朗的大笑聲,果真是個愛笑的男子! 「客氣,客氣!風老真是太客氣了!咱們共事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倒變得生疏起來 ,局限在這繁文褥節當中客套!累死人了!要念些文縐縐的詞兒,找我爹去吧!他老正悶得 慌哩!剛剛你們在十里外就有信鴿來報,算一算早該到了!想不到您老反而慢了腳程,看來 真的是老了!」 風予逢笑道:「不可憐我這把老骨頭,也得體恤一下我的小徒弟!人家一介江南文弱書 生小娃兒,總不比你們這些鐵血大個兒!來,我來介紹,他叫杜冰,十八歲。杜小弟,他就 是當今袁家軍中首號大將,沙平威大人是也!其父沙紹便是當今朝廷第一謀士。」 「沙大人。」她點頭為禮,拱著雙手,卻迎視到沙平威不避諱的驚艷眼光。 「嘩!杜冰,你生成男兒可真是糟蹋了!」沙平威久久才吐得出氣,一出口便是直言無 諱!勒馬更近於她,張大眼猛看著,在她吹彈可破的肌膚上找不到一絲絲瑕疵。 杜冰雁尷尬得不知如何開口才好!堂堂的校尉大人竟似個大孩子,她會喜歡這種坦率的 人,卻無法相信這樣的人居然會是一個將領!他身後那二位部下看來威武多了。 「好了!平威,別嚇著小孩子了!你爹常說你要是有將軍一半的沉著,就能獨當一面成 大事了!」 沙平威揮著手。 「我只要在沙場上沉著使成,平常老押著死板臉,多嚇人呵!袁大哥已經沒藥救了,天 生的威嚴。我呢,再說吧!」看了下天色。「快點進城吧!袁大哥原本預料您二天前就該到 達,昨日兩軍打了場小仗,我方有五十來人輕重傷。袁大哥管那七個大夫叫膿包,太需要您 來好好L辜。平威,別老誇大來嚇小孩子。」說到最後,倒怪罪起沙平威了。 沙平威笑了笑,開始領馬前行。 「先讓他適應一下總是好的。免得他看到將軍本人會嚇掉半條命。將軍的威名其來有自 ,別期望他長得慈眉善目使成。」 這麼說,袁不屈真的是個可怕的人了? 望向越走越近的晾馬城,她的心頭沉甸甸的無法明朗起來……她可有勇氣去面對一個形 貌兇惡的男人? 也許是看出了她對將軍心懷懼意,風予逢將她安排在藥房工作,不必面對任何人,又可 專心學習醫藥知識。三天了!她該對這種體貼安排感到欣喜,但是她也心急;見不到將軍本 人,那她千里迢迢而來又有何意義?即使是她身處軍帳中,在戒備森嚴的情況下,要見到將 軍簡直難如登天!每個關口都有管制,都有口令,尤其在近將軍帳房那一帶,連一隻蚊子也 飛不過去,除非將軍有特命,不然誰也過不了那關口,連求見也得不到通報。而她所處的營 區又與將軍帳營隔了個五、六公里,屬大後方。她只能每天看書與磨藥,心急得不知如何才 好。而戰爭還沒到全面交鋒,每天就有大小不一的戰況;風予達若沒有出任照料受傷兵士的 任務時就對那票小軍醫們行再教育;也為了怕將來人手不敷使用,空閒時也教士兵一些簡單 醫術。而她,就對著大批藥材研磨,以防將來有大量傷亡時能派上用場。 到底,她仍置身於戰爭中了!再怎麼的反對殺戮,又那能說脫身就可以走人? 常會來找她聊天的是那個有雙重性格的沙平威。私底下,他愛笑爽朗得像個大男孩,一 旦披上了戰甲,他就是個嚴峻威武的校尉大人;他將他的身份分得很清楚,而他愛找她的原 因很簡單,他對江南人也起了莫大的好奇,直問她有沒有姊妹待字閨中的。她直笑著不知如 何安撫他的失望才好,只能安慰他,江南美女多,隨手一抓就一把,即使她沒姊妹也無所謂。 得等到什麼時候她才能見到袁不屈?或者,她何時才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那樣一個男人 ?一個人人敬若神秘的將軍是何等的可怕?她開始發現自己的心不夠堅強。 四更過二刻了——她摸黑出了帳營。位處在大後方的好處是沒有巡役會到這邊來;而帳 營後方二十尺處有一條溪,可以讓她充份洗滌自己而不怕被人瞧見。這邊是一個死角,在四 周大帳的護衛下,不必擔心有敵人會潛進,所以她住的地方最安全;而士兵們也給了她與軍 醫們最大的方便,很少來打擾他們。這才使得她可以每天藉著夜色的掩蓋而得以沐浴身子並 且清洗衣物。 會有機會的!她安慰自己。一旦心情不再懼怕,她就可以坦然的面對將軍……唉……袁 不屈……這麼個剛硬的名字當然會是強硬的人了! 漫步到溪邊,她心不在焉的解下頭巾,任一頭緞子似的黑髮披瀉而下;今夜月光皎亮, 映得溪水瑩光點點。然後——她圓瞪著杏眼,在她能驚呼出口前,一雙有力的手臂已將她抓 住落入溪中,鐵扇似的大掌摀住了她呼不出聲的櫻唇。她已完完全全被箝制在赤裸堅硬的胸 膛中了! 老天!這地方有人!在溪中有個赤裸的男人!而……她的女態畢露……她只著中衣,沒 有綁好胸衣……她的身子被密合的擠壓在陌生男子懷中……天哪!他是誰?她雙手被他一手 合握在背後,身子完全動彈不得…… 「你是誰?」冷凝人心的低沉聲音由他口中逸出,充滿了無法輕忽的威嚴。 高大的男子將她格開一點距離,她的背抵著岸邊,仍被他箝制得動彈不得;彷彿料定她 不敢高聲呼叫,所以放開捂著的手。 她的全身盡濕,白色的中衣在濕濡中勾勒出她渾圓的胸部,纖細的腰枝。隨著水漂浮的 下身出賣了她修長雪白的玉腿。而她美麗的面孔慘白如雪!她看到了一張輪廓分明、粗獷的 面孔,夜色下無法看得太分明,但那嚇人的氣勢已足以使人昏厥而死,加上那一雙可怕得像 是可穿透人心似的雙眸,教人從心中泛起酷寒。 他是誰? 水深只及他腰,而他不著寸縷,糾結勃發的肌肉讓她深刻的感受到男女之別!她不敢看 ,身體感官卻是那麼明確的感受到這男子一身的卓然……老天爺……她見著男人的身體了! 而這男人卻不是她的丈夫……而……而他……想怎麼樣?他又怎麼會在這裡?他是誰? 「你是誰?不要讓我問第三次!」 男子掐著她下巴,逼她直視他嚇人的眼瞳,顯然的,他粗暴又易怒! 她在自己不再抖得像秋風下的落葉時顫聲反問: 「你又是誰?這裡是軍營重地,外人不得進入!」 「如果你明白這裡是軍營重地,就清楚不該有女人會出現在此!說!」 「放開我!你弄痛我了!」她背後的雙手被抓得好疼,她的下顎也好疼,被他粗魯箝制 住的肩胛也快碎了似的。她真的好痛!這男人不費吹灰之力便可以撕碎她! 「一個將死的女人不會疼太久的。」男子冰冷的語氣中有著無情的殺機。 杜冰雁駕愕的直視那雙非人的眼眸……他……他要殺她?他……是敵方潛入的人嗎? 死亡!這份恐懼迅速擄獲了她! 「你殺掉了我也逃不出去!整個軍營戒備森嚴,只待天露曙光,你便無所遁形了!」她 努力讓自己以冷靜的語氣說著,卻仍是含著太多恐懼。 「顯然不夠森嚴!你進來了,不是嗎?」男子將她移了身形面向月光處,完全清楚的看 到她絕俗的清顏,即使慘白如紙,仍是讓人驚歎。 而相反的,她卻再也看不到他的面孔;他逆著光,只讓二道冷芒激射出唯一的光亮。 他要殺她嗎?他到底是敵人還是自己人? 「我本來就在裡頭的,但我不知道什麼軍機大事!」 「撒謊!沒有一個軍營會有女人,除非是軍妓!但她們全關在五十里外的牢房中。你不 會是軍妓吧?」 「我不是!」她縮著身子,卻怎麼也掙不開男子的掌握。「別碰我!」她看到那男子正 采向她衣襟,急叫出口,卻怎麼也阻止不了男子扯下她左肩的衣物!他像在找尋什麼……對 了!聽說軍妓的肩背有烙印,他卻只在她雪白的肩背上看到一片無瑕的平滑。「我說了我不 是……軍妓!」老天!這男人看盡了她身子! 在左肩沒找著,男子不死心的再扯下另一端;唯一看到的,是右臂上方一顆點成梅花狀 的殷紅守宮砂。男子的眉頭糾結了起來!粗厚的大掌輕撫了那梅花砂,然後像會炙人似的放 開了她,也給了她雙手自由。 杜冰雁連忙拉好衣物,背對他,眼淚滑出眼眶。 「你是誰?」她顫聲問。 「我是誰不是問題!你才是。全營上下沒有我不知道的事。現在你出現了,代表有人瞞 著我背地胡來。你最好自己招出來是什麼人。否則天亮後,會有許多人接受軍法處決!」 那男子越過她走上岸,她連忙垂著臉,不敢直視他赤裸的身體。可是……他的話語是那 般嚇人……她此時不能多想自身貞節的問題!更大的問題是,她讓人看到了自己是女兒身— —在這軍律嚴明的地方。這會害多少無辜的人受波及?她的莽撞行事……哦!她真的太大意 了! 瞄到那男子穿好了衣袋——是大唐戰袍,雪白的錦袍為底,想必是有高等身份的將領了 !士兵穿襖,將領穿袍,權勢大如天……她不能害人……可是……現在她該怎麼辨呢?她不 能招出什麼,除非可以肯定不會害到任何人。 「上來。」 男子丟了件紅披風給她,她才敢上岸。她估量不出這人的階級與身份。沙平威的權勢會 不會比他大?她該如何脫身?雖然此時男子已沒箝制住她,但她相信一旦她企圖逃走,便會 馬上被抓回來,以更屈辱的方式對她! 著裝完畢後的男子更形英姿勃發,充滿了王者威武的氣勢。他正對著她,雙臂環胸,星 般的雙眸捕捉她所有的肢體語言。他困擾了她,然而,她的不應該存在也困擾了那男子。 緊緊裡著他的披風,披風下的手似乎摸到一包什麼東西!呀!她昨日包了一包安睡的藥 粉忘了交給風大哥,也許……這包藥可以救她逃過一劫。 「誰帶你進來的?你是要現在說,抑或將你交給軍法去審理?我不以為你熬得過第一批 刑具的伺候。」他眼光掃了下她青蔥的玉指。 如果他存心嚇她,那麼他達到目的了!可是,他是那種言出必行的人,出口的話絕對不 是恐嚇而已!她就是知道!這麼一個冷硬無情的男人,那來多餘心思去嚇唬人? 「如果說……是我自己女扮男妝混進來的呢?沒有他人知曉……」 「你當我是傻子?每一個隊正帶領的隊員必須親自檢定士兵的身體狀況,每天清晨十萬 大軍打赤膊操練,你要如何在其中瞞人耳?除非有人為你護航,否則你豈能到今日才落入我 手中?」他拒絕她總是低著頭,托起她下巴:「是誰?還有,你混進來的目的是什麼?」 她揮開他的手,她已經被輕薄得夠徹底了!氣惱道: 「要知道是誰?如果說是你們的大將軍你信是不信?他是我丈夫,我來找他!你放尊重 一些!我是你們的將軍夫人!」 「你!」男子猛地抓住她手腕。 而杜冰雁順勢在他使力時用另一手拿著沾了藥粉的手巾蓋住那男子的口鼻。那男子縱使 再如何機靈也料不到她這弱女子會有此行為。不過,她得逞的也只有那麼多了!頃刻間,他 揮開手巾,她被他的力道推倒在地上,撞疼了肩背。冰雁驚恐的以為自己失敗了! 那男子原本就有嚇死人的氣勢,而此刻他全身盈滿狂暴的怒氣,正向她行來;她咬住手 指,駭怕得幾乎要昏倒。她用了很重的睡藥,難道沒效嗎? 哦!老天保佑!有效的!那男子走到她面前後,直挺挺的癱跌在她身上!他的肉體先被 藥效征服!可是那雙無法摧折的鋼強眼眸卻仍在看著她,含著狂怒!與她鼻對鼻的看著! 「你——」他很生氣,眼中狂風暴雨。 「你不該看到我的……呀!」她駭怕的想推開他沉重的身子,不料男子尚有餘力咬向她 頸項!她感覺痛了一下,以為男子要咬死她;可是,他僅咬了一下,不知是何因,似乎是滿 意了,他側開身子讓她脫困,然後他沉沉睡著。 她爬開到安全距離,撫著頸子,呆呆的看著這巨人般的男子!他到底是誰? 哦!老天!她讓一個陌生男人看了她全身,又……又啃咬了她身子……原本該屬於丈夫 獨享的一切卻讓一個陌生男人給輕薄去了…… 不!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她跳了起來,抓緊衣襟連忙奔向她的帳蓬!只有那個地方 才是安全的!這男子清醒後只會在士兵中尋找,而她只要天天待在藥房中就安全無虞了!那 男子找到死也找不到她!十萬大軍中他儘管慢慢去找吧! 老天保佑!她會安全的! 而……他……到底是誰? 一大清早,將軍帳營中氣氛相當詭異。 策馬巡了操練場回來,又采視了傷兵復原的狀況,然後登上城門聽取士兵觀察敵情的簡 報,方才回來用早膳。 向來行事俐落又精力充沛絕不浪費時光的大將軍袁不屈卻在用膳時怔忡失神了。 沙紹緩緩啜飲香茗,搖著羽扇,玩味地看著袁不屈深沉的表情,也不打破這奇異的時刻 。他向來是以靜制動的。 袁不屈全然無食慾的撥弄碗中的米飯,然後索性放下筷子盯住碗沿外頭精繪的蓮花發呆。 從沒見過那般美麗的女子!淡淡雅雅的宛若出水芙蓉,但是身子骨好薄弱!他向來最排 斥瘦弱的女人,他之前二個妻子,一個瘦弱得熬不過冬天,一個體弱得保不住孩子,他受夠 了那些沒精神的女人,所以決意娶李玉湖;是因為看上她至少身強體壯,可以為他生幾個孩 子……但,她逃掉了……是巧合嗎?那女人聲稱是「將軍夫人」——他的妻子!撒謊撒得太 可笑!在他面前說她是他的妻子…… 好一個機靈的女子可不是?他被迷昏了半個時辰才清醒。他會找到她的。只要她在帳營 內,就別想逃開他的手掌心! 既然有膽聲稱是他妻子,那麼她就得付出一些代價!而他最想知道的,是她來此的目的! 她到底想做什麼? 清晨巡了一回,她不在士兵之列;那麼,剩下的就好找!他已清楚會在那邊找到人,所 以他不急,讓那個小女人多怕一些時候,做為昨夜迷昏他的懲罰。 獨自混入男人的地方,相信也不是什麼良家婦女……雖然她有著代表清白的守宮砂! 袁不屈泛著一抹淡然笑意。能在男人堆中安然處之又不被發現,她也真是了得了!至少 證明了她不是笨女人。聰明的女人!他總算是見識到了!原來女人也可以是如此聰慧的!他 知道自己嚇壞了那小東西,但她沒有昏倒,並且在恐懼之餘尚有心力反抗他,了不得! 不過,她仍是不該存在的!他會找出她,將她安置在他城內的別館中;然後,他要她, 並且一定要養壯她,不讓她輕易的死去! 大步走入帳內的沙平威打破了帳內沉悶的氣息,他是擁有特權不必通報便可以直接進人 將軍帳內的人之一。打著赤膊,顯示他剛由操練場回來。 「這個月的第一批糧草已經運進城了!聽說裡頭有江南新采的水梨鮮果,袁大哥,先向 你通報一聲,我挑幾個送人。」 「又是你那個小兄弟?」沙紹先開口斥責:「不好好進城去追求千金小姐,或小家碧玉 也成,盡呵護著那漂亮男孩,非親非故,你未免太熱心了!」前些天就聽兒子盡誇那位江南 美少年,迷也不是這等迷法,太關照了!沙紹有些反對。 沙平威搔搔後腦勺。 「我與他是朋友嘛!人家一個十八歲的少年,來這邊又無親無故,我不照顧他誰來照顧 ?何況他太漂亮了!要真生成女孩,我死纏也非追上不可!但他是男孩,只好當弟弟來罩著 了!不然怕隊上會有些不正經的男子將他當女子看,隨意輕薄了!」反正他就是很自然的想 保護杜冰嘛,可沒有所謂斷袖不斷袖。 「你們在說誰?」袁不屈不動聲色的問,心中已有了篤定,必是她了! 沙平威當然開開心心的,並且加油添醋的訴說杜冰的來歷與容貌。 「……我保證你看到他之後就會相信『美男子』這三個字他當之無愧。難怪漢哀帝會為 了一個男人而傾國傾城!在沒見過杜冰前,我會當他們噁心,男人對男人有什麼好說的!但 是如果說有男人狂戀上杜冰,我會覺得很正常,他太美了!美到無法將他當男人看!」 「是嗎?」袁不屈笑了笑。是她了!倒要看看男裝的她會何等俊俏!竟讓他人看不出是 女釵裙所扮!也許男人全瞎了眼也不一定!正要傳喚,不料,遠方傳來戰鼓聲,他立即起身 ,披上披風下令: 「著裝,派十隊人馬到前方待命!」 「得今!」沙平威也立即回復正色,臉上充滿肅殺之氣,匆匆出帳營。 所有一切解答,皆因這場小戰事而擱著!不過,待他回來,她將無所遁逃了!小女人, 你且等著! 刻意將領口翻高,再三確定不會露出破綻後她才不再看向銅鏡。那男子將她頸子咬出了 瘀痕。那是他預料到的嗎?一整天心思惶惶,駭怕緊閉的房門隨時會被撞開,闖入昨夜那可 怕的男子。他的面孔她只看清了五分,但那氣勢卻是無與倫比的!任何將士都比不上,連正 經時的沙平威也沒那人的一半氣勢。 再次撫著領口,她歎了口氣。怎麼著?她是在駭怕還是在期待?老天爺!她怎麼可以有 期待的心裡?那是很低賤的念頭呢!再怎麼說她都是為人婦了,一半是齊家人,但沒人門; 一半是袁家人,入了門,卻嫁錯了,反正不屬於那男子便是!他沒有資格從她身上得到那麼 多!但——只差沒有圓房,所有丈夫該得的全給他先得了去,她應該感到羞恥不已才是…… 但她沒有!她變得無恥了嗎?可是,在認定上頭,如果丈夫是那第一個瞧見自己身子的男子 ;那麼,他才算是她的丈夫不是嗎?畢竟另二位正主兒她都不曾見過。也許齊家那位公子已 壽終正寢了呢!而袁家那位又不是她真正的夫婿…… 亂了!真的亂了!吹皺一池春水,混亂了原本就已複雜的情況。她該如何是好?那個令 她駭怕的男人卻霸道的侵佔她所有思維,那代表著什麼? 「杜小弟!杜小弟?」 風予逢的呼叫聲伴著疾步而來,很快的打開她的房門,逕自抓著藥材,急得滿頭大汗! 「怎麼了?風大哥,發生什麼事了?今天不是小戰事而已嗎?」她也被風予逢的匆忙弄 得緊張起來,不知發生什麼了大事。 風予逢將一些藥材放入藥箱後才道: 「將軍中了一道冷箭!為了救平威那傻小子。不然哪,平威早成一具體首了!跟我來。 」他往外走,又接著道:「連日來的戰捷讓那小子失了防心,今日打了勝仗後就大意的追上 去,對方在暗地埋伏了弓箭手,一陣箭雨過來,要不是將軍及時以鞭子抽他落馬,代他受了 一箭,沙家真的要絕後了!」 「今天的傷亡如何?」杜冰雁跟著他疾步而行,心頭的不安不知是來自沙平威或是那位 袁將軍! 「士兵的情況良好,咱們先進主帥帳營照料將軍才是正事!」 她猛然止住步子。 「我——我也得去嗎?」 風予逢奇怪的看她。 「你的醫術可以了!我得替將軍取出箭矢上的倒勾,這種傷很難處置,你學起來,將來 全面開戰時必會面對更多這種傷口。杜冰,現在不是駭怕的時候!將軍不會吃人的。」 「我明白。」她的回答有些無助。終於可以見到袁不屈的真面目了!心中的駭怕勝於一 切。但——也許這也是她唯一的機會了!她總得先看看他是怎麼樣的一個人吧?何況他正受 傷著不是嗎?也許他正昏迷不醒,正是打量他的好時機。對!沒有什麼好怕的! 穿過了重重森嚴的守衛,終於進入了主帥的大帳營中。營內又分外營內營,裡面隔著一 間將軍的休息間,外頭是將軍與謀士指揮調度、運籌帷幄的地方。一踏入外營,先看到的是 一臉懊喪、身上些許小傷的沙平威;與一個五旬上下書生型的老者,手持孔明扇,雙眼閃爍 智慧之光,與沙平威十分相像,想必是大謀士沙紹了! 「你是杜冰?」沙紹一語說中她的名字,而那一雙洞悉一切的眼已徹底打量完她。 杜冰雁立即產生一股畏怯!他——看出了什麼? 「是的,我是杜冰。」 沙紹笑了,正想再走近她問些什麼,沙平威突然的介入他們之間 「老爹,現在不是寒暄時刻!快讓風大叔他們進去治將軍的傷吧!」 風予逢不忍心取笑平威的心急,想像得出沙平威必是自責太多了!加上其父必然也斥責 他好一會了!此時只有處理好袁不屈的傷,才能使沙平威的心好過一些。他皺眉道: 「你的傷也得先上藥,杜冰,你先進去脫下將軍的戰袍,洗淨他的傷口,我等會就進去。」 「是。」她應了聲,立即轉入後帳,全身上下都感受得到沙紹評量采索的眼光,恨不得 能躲開那種無所遁形的感覺!那個將軍……應該是昏迷的吧?希望是! 內帳中只有一盞小油燈掛在入口處。前頭的日光到達不了內部,只隱約看到床榻上半躺 著巨大的身影,銀白的戰袍透著些許閃光。她端著油燈移近床頭,輕置在床柱上頭的平台上 ;原本想偷看這人是何模樣的,此時她料定了將軍正在昏睡,所以膽子大一些;不過,他左 肩湧出的血漬濡濕了上身的白袍,是那樣讓人觸目驚心!讓她連偷看時間也沒有!是怕他流 光了血。於是急忙要清理這人的傷口;一隻折斷的箭末端全刺入左肩口,只差些許便沒了命 ,幸好有護盔擋著。一定很痛吧! 手指一觸及那男子的襟扣,突然間意識到對方是男的!而她……是女的!連忙收回雙手 ;更快的,床上的男子右手矯捷的抓住她收回的手腕,她整個人倒入床上男子的懷中! 「呀!」她駕呼,遇上了一雙如鷹隼般的眼眸! 是他?是他! 不必看清面孔,光是這一雙眼便能讓她清晰的記憶起昨夜的一切!他居然就是將軍!那 個聲威震四方的袁不屈……她的……丈夫! 「你是袁不屈?」 「可不是!而你是那個自稱將軍夫人的女人,我的妻子!竟然不認得我。」他低沉的口 氣滿含譏誚,與那灼熱的目光完全不符,甚至幾乎讓人忘了他身受重傷!但她忘不掉!因為 她跌在他身上時無可避免的碰了一手血濕! 「我——」 正要說什麼,風予逢的闖入無異是解救了她的困境。 「杜冰,將軍的傷口洗乾淨了嗎?」 「還——沒有!」她連忙拉回自己的手。 「為何不拿夜明珠來照亮些?」風予逢打開桌几上的一個盒子,霎時滿屋儘是光亮,每 一個人的長相皆無所遁形! 她屏息的看到了袁不屈的真面目。 炯然精銳的雙眸閃著湛然的睿智,卻又深邃若海的不見一絲情緒波紋。不必費任何工夫 便足以使人對那種天生威勢感到敬畏。而,他根本不醜,完全推翻了她對軍人的種種偏見! 不是鬍髭長滿臉的張飛型,雄壯的體格也不能以大野熊一語概之。 他也許並不漂亮,但他卻是俊朗又懾人的!全身上下每一線條全剛硬得不見任何柔軟溫 和。濃眉銳目已經夠迫人了,再見著懸膽鼻下薄抿譏誚冷硬的唇線,更助長了男子無情的氣 質——他——是那樣如外表顯示的人嗎? 風予逢的驚呼聲打斷了兩人深沉而忘情的注視! 「老天!沙紹那老死鬼沒告訴我你中的是有毒的箭!該死!杜冰,快拿水來,將一包解 毒粉摻入其中!」 「哦,是!」 一聽到「毒」這個字,杜冰雁霎時全慌了手腳!老天爺!他中了毒才會血流個不停嗎? 那他為何還沒昏倒,居然仍能說話?而她甚至跌在他傷口上…… 匆匆打來一盆水,風予逢全神貫注研究如何取出那根有倒勾的箭矢。而袁不屈只淡淡說 道: 「我已服下解毒丸,別緊張。」 「您該睡著的!一定是藥劑不夠……」 「不許弄昏我!」袁不屈簡單的命令,他向來以清醒面對每一次療傷過程。 風予逢太瞭解他這脾氣,只能盡量小心別更弄疼他。 「杜冰,將刀子放在火上烤熱!」 杜冰雁連忙接過一小片柳葉似的薄刀,依在床柱旁烤火。始終不敢再看向袁不屈,更不 敢看向他左肩上那血肉模糊的傷口。可是每一個知覺都意識到袁不屈的眼光一直跟著她轉! 而她現在依在床旁,正是與他距離最近的時候,她咬著紅唇堅決的命令自己不許轉眼看他。 現在還不是開誠佈公的時候,就是不知道袁不屈是以何種眼光在打量她!昨夜當她是逃 亡的軍妓,今天呢? 「杜冰,刀子。」風予逢手伸向她。 她連忙將烤燙的刀子遞給他,手指不小心給燙了一下,呀……她會不會烤得太燙了?這 種熱度會將人肉烙熟……杜冰雁擔心的看向他的傷口,好多的血正在奔流而出,而風大哥似 乎打算將傷口割得更大以便取出倒勾。雖然曾在書上看過這是醫術的一種,但……實在太野 蠻了!他一定會非常的痛吧?…… 「你怕血?」袁不屈問她。料定了忙於療傷的風予逢不會注意到;事實上,風予逢巴不 得他能轉移注意力來減輕疼痛。 「我不怕血。」怕的,是他所承受的痛!心中怕的是自己心頭湧上的關懷情感。 「風老,這位『小兄弟』是你的親人?」 「不是!我與小兄弟杜冰同是要來晾馬城,便結伴而行了!別看他是來自江南揚州的文 弱書生,相當聰明呢!才十八歲而已!將來若是進京趕考高中狀元也不必太吃驚了!我帶來 的書他幾乎都看過,還會背誦;而醫書也學得有模有樣,比那票不成材的庸醫好太多了!將 軍,多提拔提拔了!」 「是揚州人嗎?可有娶妻了?」袁不屈的眼光更放肆,幾乎是嘲弄了!打量她綁平的胸 部,移向她寬袍下若隱若現的纖細腰枝曲線,再看回她眉目如畫卻蒼白的俏臉。 他明知她不可能娶妻的!她咬牙道:——「功名未成,何談成家!」——「先成家,再 立業,為何不談?」——「我尚年幼,不若將軍威武遠揚,年紀老大,得將傳承掛在口頭上 。」她口氣很沖,幾乎算是頂撞了! 所以風予逢倒抽一口冷氣,叱道: 「杜冰!你太無禮了!快道歉!」又轉向袁不屈——「他只是個孩子,年輕氣盛,將軍 別放在心上才好。」 杜冰雁一雙黑白分明、水盈盈的大眼迎上了他的!是的,他全身上下都令人感到駭怕, 她應該很怕才是!可是,他每一個字句都似乎在挑釁她,總讓她忘了他身份崇高,力氣強猛 ,以著瘦小的身子反抗他而忘了駭怕的事,她心下有些怔忡了!因為在她十八年來的生命中 ,她太習慣不公平的對待;雙親唯一的寬容是讓她跟著哥哥學學唸書,其他的三從四德壓迫 了她所有青春歲月。女人諸多的禁忌她縱有不甘與不平,也只能消極的應對並承受,到最後 連嫁人也由不得她置喙。她有堅強的心志,卻隱藏得很好;既然這天下是男人為王,那麼她 能如何?柔順以對便是了!所以她從不曾將心中的不滿訴諸言詞反駁任何人!而今天,她居 然頂撞軍營內操人生死的最高將領!而他甚至可以隨時揭開她女子的底細讓她人頭落地,她 怎麼忘了駭怕?怎麼可以?最今她詫異的是,她怎麼會忘了大家閨秀應有的合宜舉止,失去 了風範呢? 毫無疑問的,袁不屈正在邪惡的引導出她不願讓人發現的一面——她有自己的思想,在 這不被允許的年代中。她輕顫的垂低雙眼,恭順道: 「冒犯您了,將軍,請原諒!」 「好說!」他臉色霎時慘白,並且冒著冷汗!」 杜冰雁慌亂的看到風予逢正在挖著血肉,企圖將那根深入的箭矢挖出;刀子挖到肩胛骨 處……老天!一個人怎能清醒的去承受這麼多?不自覺的,她坐在床頭,握住他成拳的右手 。他似乎正在極力忍著劇痛,也極力不讓自己昏倒,所以瞪著威嚴的眼,盯著她。他在轉移 傷痛的注意力,就是不如他心中對她這面孔有著怎樣的評論了! 他的手掌改握住她柔軟的柔荑,目光也因那溫滑若無骨的小手而下滑看向那隻玉手。 那是一雙女人的手,手指修長潔美若春蔥,指甲修飾得圓巧而白裡透紅,手心溫潤得讓 人想摩挲其中。 「紅酥手——」他低聲喃著,只她聽得見,並且可以意會!他的意思在眼光中表達了: 怎麼會有男人以為她不是女人?沒有一個男子會有這麼一雙手,再文弱的男人也不會有。 他的意志力終於還是被藥力征服了!風予逢偷偷在傷口上撒了些藥,袁不屈的臭脾氣他 太清楚了!但這一次的傷太難纏,不弄昏他就不忍心下手。 袁不屈在眼皮沉重時,似乎也察覺了,狠瞪了風予逢一眼,在睡前下了道命令: 「讓杜冰來照顧我。」
第3節
就因為他那麼一句話,杜冰雁三天以來住在主帥帳營的小蓬中,幾乎不敢眼;因為這三 天三夜正是袁不屈高燒昏迷的危險期;因為體內仍有殘毒,所以他有時熱、有時冷,她已經 忘了什麼是避嫌,一天替他擦身子十來吹。風予逢來換藥時,每吹開的內服藥都苦死人,她 根本無法撬開他的牙關逼他喝!前幾次幸運的是他有些清醒時候,他會是個非常合作的病人 ,會一口喝下所有藥汁。因為他是元帥,是領頭,所以必須早日康復。雖然他的表情看來非 常懷疑藥汁中的成份是十斤黃連,但並沒有出口抱怨。不過,要是在他神智不清時就完了! 他的身體誠實的抗拒苦死人的東西! 根本像是個孩子!偏偏沒有人可以提供她糖水蜜汁什麼的。最近她才知道,服伺將軍病 體的大夫要是沒讓將軍在預期的時間內康復,是會被砍頭的!連藥汁沒讓將軍喝完都有罪! 杜冰雁覺得自己的處境越來越糟;不過,她基於任何立場都希望袁不屈能早日傷勢痊癒!她 耗在軍營這麼久了,要辦的事一直擱著,可憂的是她脫俗的本性一直在展現!應是扮男身給 了她太多自由,以往的逆來順受漸漸消失了吧! 但是……為什麼她的心一點也不急呢?她似乎並不想換回一切正軌回揚州再去泉州是不 是? 不行!她不可以放縱自己的任性,她是沒有自主權的!只要她還姓杜,就不能讓家人蒙 羞! 看著新熬好的藥汁,她歎了口氣。袁不屈還在睡,可是再不灌他喝下,等會士兵來收碗 時,她要怎麼交代? 她端起碗移坐到床沿。 即使臉上長了些鬍渣子,衣衫不整,面容蒼白,他仍是要命的吸引人,那股氣勢是無法 抹滅的。 幾日下來,她覺得自己非常不知羞的居然有些欣賞起他雄健鋼硬的體魄。向來她最討厭 孔武有力的男人了!哦!真是太不知羞了!他的身體便有她的二倍大,一條胳臂的大小正好 與她腰身相同。男人……真的與女人大不相同。甚至連發都粗硬又扎人的。 這個袁不屈……完全不是李玉湖所形容的那般,也不是她設定了的那般,而是……悲慘 的震動她心湖的那一種人!他身上有好多看來曾經很嚴重的傷痕,風予逢說幾乎使他喪命。 而他的手心全是粗糙磨人的厚繭,有她手型的二倍大,看得出吃過很多苦,也勤於操練。這 樣強壯又嘗盡滄桑的男子,會是殘酷害死二位妻子的人嗎?可是他眼中沒有任何暴戾之氣, 只深沉的掩住所有情緒,並且帶著點憤世嫉俗的譏誚。 唉……不關她的事呀! 「將軍!將軍!吃藥了。」她吹涼了藥汁,一手輕搖他末受傷的右肩。對於直接觸及他 光滑赤裸的肌膚,仍感到心頭震動,有些羞澀。在某種程度上,他們孤男寡女已分享了親暱 關係,她的身子已強烈意識到這一點。 他沒有醒。她探探他的額頭,溫度正常。今天的他應該脫離一切危險了。而,如果他情 況良好,應該警覺性更高,不可能睡得這麼沉的!是昨夜的藥水放得太重了?或者……她好 笑的想:會不會是藥太苦了,他藉此裝睡不吃?忍不住偷偷喝了一口,苦得讓她差點大叫出 聲,忙吐著舌頭,一張小臉全皺在一起!老天!比以前更苦,的確像加了十斤黃連! 好苦!幸好沒人看見,不然她要羞死了!她的行為自從扮男子後開始反常…… 「哇!」她低呼一聲,手中的碗抓不穩,幸好袁不屈及時伸手接住! 不知何時袁不屈已睜開星目在看她,她居然沒發現到……老天!不會正好看到她偷煎藥 汁吧? 袁不屈一口喝光了藥汁,才把碗交給她,然後手伸向她下巴,握住。 「唇邊還有藥汁。」他頭俯向她。 在他舌頭輕舔她唇邊的汁液時,杜冰雁整個人呆了!然後整個人跳開抵著床邊的洗臉台 。雙手捂臉卻捂不盡那紅透的羞澀不安。他……他……對她怎麼了?怎麼可以? 顯然袁不屈對她的困窘羞煞感到無比的興味盎然。他半坐起身,雙手交叉在胸前,瞇著 眼看她。 「可有人看出你女子的身份?」他問。 「只有你。」 「為什麼混進來?而你自稱是將軍夫人是情急之下的托詞抑或是——其他?」他的語氣 溫溫的,低沉的,是病後的些許虛弱,卻又是那麼有力,蘊含著精神與威嚴,似乎是想不嚇 到她。可是這種質問中的咄咄逼人連男人都會為那背後的力量嚇著,何況是她! 與袁不屈相見後,她才恍然明白這等行為已重重觸犯了王法與軍法;袁不屈沒有立即砍 去她人頭算是寬容了!她低聲道:「我——」 來不及表白完的字句全因沙平威莽撞的闖入!他們之間的對談又告失敗。 沙平威以為袁不屈必然還在沉睡,雙手捧著一個茶盤就進來了。 「杜冰,你快來看!我跑盡了晾馬城找來了一小罐蜂蜜,可以和藥給袁大哥吃。還有奇 月城快馬運來的蜜瓜,你們江南吃不到的果中聖品,快些來——!很好吃的。」一古腦兒的 將手中東西交到杜冰雁手中,很關照的拍著她肩頭,一副大哥的架勢。 「沙大哥,謝謝您的好意,小弟承情了。」 杜冰雁悄悄與沙平威劃分開一些距離,因為怕在袁不屈跟前留下隨便的印象。她不要讓 他有任何不好的評價;尤其他知道她是女人。她該與任何男人分離一丈以上的距離來保持莊 重…… 「喜歡嗎?快點吃吧!放久了味道就不鮮了!你三天來衣不解帶也夠辛苦了,你去休息 一下,將軍由我來看著。放心,將軍身體好得不得了!今天應該可以下榻辦公了。」 「平威!」袁不屈喚了他一聲,這小子常會自說自話到得意忘形,並且忘了他人的存在 !袁不屈非常討厭沙平威對杜冰的熱絡,非常地不喜歡! 「哎呀!袁大哥,您醒了呀?藥吃了嗎?沒事的話讓杜冰回帳休息吧!他那張像芙蓉般 的臉疲倦得快凋謝了也似,多可惜呀!」能看著美貌的人是一種享受,沙平威才不管杜冰是 男是女,憐惜之心油然而生。天生的美麗就應好好保重,別失了顏色,否則別人看了會不捨 !像他就是。 「該休息的是你這一張嘴!」袁不屈輕斥,轉眼看向杜冰身上,想了一想,方道:「你 去休息,傍晚後過來服伺我用膳。」 「是!」杜冰雁飛也似的逃了出去。 直到衝回她原本居住的藥房後間,她才摀住胸口,允許自己喘氣。懊惱的看著銅鏡中自 己不爭氣的面孔。它依然酡紅如醉。 袁不屈對女人都這麼輕浮嗎?還是將她當軍妓一般對待來著?看來這麼一個可怕粗壯的 男人,怎麼會以如此細膩的動作來挑動她的心?他舔了她的唇!老天爺!她接下來要怎麼去 面對他? 她是揚州有頭有臉的杜家千金,可不是那些鄉野村姑,可以任人無禮的調情輕薄,而他 ——向來都是這樣對待女子的嗎?一路由長安前來晾馬城,她見識到了不少奇聞異事,完全 超乎她能想像之外。因為在她的庭訓中,是不能有那情況的!在西北出關外之後,人煙稀少 ,人群集散的地方,常是女子覓不著丈夫,而男子也找不著妻子。人少,地貧,普遍的窮困 ,耕著幾分薄田與燠熱的天地對抗!這樣一個地方,絲毫無貞節問題!為了填飽肚子,新寡 的婦女馬上拖著子女與家當和另一個孤寡的男子一起。兄長死了,弟弟來接收兄嫂與其子女 ,此等情況在她而言是何等的驚世駭俗!更別說好客的牧人盛情到提供妻子陪宿了!杜冰雁 曾被嚇得花容失色躲在馬車中過一夜。後來風予逢笑著告訴她,關外許多貧窮人對關內的人 有一種崇敬心理,也祈望經由「借種」的方式來使子孫增福添財,所以不在乎妻子陪客人睡 ;尤其見杜冰英俊華顏、玉樹臨風,一身素雅的錦衣,想來必定是深得庇蔭的富家大少了! 所以才會要求她與其妻共眠。若借到了「富貴種」,將來子女都翻身了,就不必再在薄田中 出賣勞力。 一路行來,杜冰雁由詫異轉為包容與體諒;在這種與天對抗的地方,生存是唯一目的, 她怎能用她在揚州時的標準來鄙夷他們?不過,她無法接受的是,某些野店的小姑娘絲毫不 在意的與來往客人打情罵俏;因為附近沒有合適的丈夫人選,而以放縱的行為吸引經商的生 意人與士兵,只求其中會有一個願意帶她去京城享福過大少奶奶的生活。她們都天真無知得 嚇人,而可恥的是那些男人竟然利用了這些小姑娘的心態大享免費的艷福!玩弄夠了後,丟 一些不值錢的花粉或銅板,拍拍屁股走人,也許還留下個種,從此不再回來。經過一個男人 、再一個男人後,有的村姑會認命失望的嫁給糟老頭,生下不知名的孩子,滅了京華夢;而 有的,甚至乾脆完全放縱,對來往的商旅大張艷幟!上一代的放縱是下一代的榜樣,杜冰雁 甚至差點在一家野店中遭村姑與其母調戲。因為她是少見的美男子,像玉雕出的神她們說的! 原來當男人也有危險的時候! 進入晾馬城,男女都拋頭露面的工作;女人們對男子的調笑不以為意,對士兵們更是殷 勤,只願士兵大爺們能看上她們,娶回城內過好日子!每一個少女都期望能到關內過生活。 沒有一個女孩合乎她對莊重的標準。而,長期面對這種女孩的袁不屈有什麼理由不輕薄 她?所以,他知道她不是軍妓之後並沒有對她持以更多的尊重!因為每個女孩都期望他的輕 薄,曲意承歡,是不是?大將軍呢!何等的偉大呵!猛地咬住櫻唇,心頭恨恨的閃著怒氣, 他對每一個女人都這般嗎?而她……看來居然比妓女好不了多少是嗎? 也許他前二位妻子都是「伺候」得他開心而娶進的!他是個粗人,他所接觸的女人並非 有教養的閨秀。他與她是不配的!他粗鄙得配不上她!他只適合與村姑在草堆中調情! 浮在腦中的畫面令她想吐! 「我不要!」她低呼。 不要什麼?她不知道,只知道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可是,腦中偏轉著他的相貌、他與 女人摟抱調笑的情形,以他強壯的臂膀,堅硬若鐵的身軀。而他粗厚的手掌拂著女子柔軟的 臉……齷齪! 「我不要!」她又道,猛甩頭,卻甩下了淚珠。 她知道她不要什麼了!她不要袁不屈去調戲任何一個女人,不要他抱其他女子。而,另 一個不要……她不要對他動感情,不要愛上他! 但,這情感可以說不要便不要嗎? 衛士傳喚她到主帥營,她入帳便先看到了那位有著一雙洞徹人心眼眸的沙紹,他早該去 膳帳裡用餐的,莫非是專程在等她?杜冰雁心頭有些警戒。 「沙先生。」她躬身為禮。 「三日以來,辛苦你了,杜冰。」 「屬下只是做了份內的事,不敢稱辛苦。」——「將軍正在等著你呢!」沙紹輕撫鬍鬢 ,笑著輕語。心中尚在評量,好一個麗質天生的大美人!更迷人的是那好教養下自然形成的 氣質威儀。他那笨兒子居然真以為她是男人!而子韌,必定是看出來了。他心中有何打算? 先觀看一陣子吧!沙紹心中有了決定。 「進去吧!風予逢今日到城中買物品,留下了藥交代你來替將軍換藥,小心伺候著,明 白嗎?」 「明白,屬下進去了。」 吁了口氣,才步入將軍的寢帳。 桌上擺滿了許多食物,有魚有肉,但並不精緻。她有些訝異袁不屈吃這等粗食。他應當 可以要求山珍海味的,而這些食物完全出自伙房,與所有人一模一樣;多的,只是一隻麻油 雞。是他對吃不講究,還是他比她想像中更平易近人?無論如何,在伙食上與士兵們同甘共 苦就很讓人感動了!他也有優點的。 他正坐在床沿,扯著傷口上的布條。看來像是要自己換藥,也像是受不了束縛,弄得傷 口流血又狼狽。由於他左肩的傷傷及肩骨,以致於左手無法活動自如。 他的濃眉糾結,生氣的瞪著傷口。 她快步走向他,低呼: 「別硬扯!會流血的,傷口好不容易結痂了,別又弄傷!」忙拉開他右手,接替了剩餘 的工作。 這副肌肉糾結的胸膛見過不下十來次了,她卻仍感腆靦害羞,無法看向他的眼,也無法 制止臉紅。他傷口的位置在左肩以下,胸口以上,所以要包上新布條得纏著肩胛又圍著胸膛 !當她吃力又小心的將布條捆住他胸膛時,兩人的距離僅在咫尺了,更可以說,必須貼在他 身上才得以將布條繞圍到身前,如果他夠君子的話,絕對不會趁人之危! 而,再一次的,袁不屈證明他不是個君子!連邊也沾不上! 袁不屈全然不顧傷口的疼痛,將雙手圈住她的腰併攏緊,她整個人便密貼在他身上了! 情急之下,她支著雙肘不讓身體觸著他的軀體,卻抵上了他的傷口。 「將軍,請你自重!我不是那樣的人,我不是特來取悅您的!」老天!他真的將她當成 存心攀附的村姑看了! 袁不屈炯炯目光掃射過她的俏臉,含著一種危險的沉靜 「你要我如何處置你呢?一個不該在這裡出現的人——不必任何理由,便得以任意將你 處死。你可能會是個奸細,可能會是個偷盜軍情的人,如果我不當你是來釣男人的娼妓,要 當你是什麼才好?其餘二個可能性都代表著要立即消減你。」 她打了個寒顫!他不是在說笑!於是急促低語: 「你放開我,還有另一種可能,我拿樣證明給你看!我從京城前來,就是要來找你的! 」她不要他用看娼妓的眼神看她!他至少要給她一點尊重! 他並沒有完全放開她,改以手掌箝制住她的腰身,對她腰身的纖細感到興味似的,兩隻 手掌交合便可量出她腰身,還沒有緊密呢!他沒見過有人腰枝這麼細的。 冰雁不安的扭了扭身,明白他不會放開,只好認命的坐在他身旁,從袖袋中掏出由將軍 府帶出來的玉牌授印。 「認得這個嗎?」 如何不認得!上頭有他的名字,這玉牌是他家居時的佩飾,一向放在書房的。 「為何在你手上?」 她被他嚴肅冷然又壓迫人的面孔語氣弄得膽怯,努力吸了口氣,迎著他目光勇敢道: 「你必須相信我的話,雖然它很荒唐。」 「說。」他平淡的催促。 「你上個月中迎娶進了揚州李家的小姐,你還記得嗎?當時你正領兵前來晾馬城。」 她見他點頭才又道: 「我——我叫杜冰雁,是揚州城北杜家的女兒。與李家的小姐同一天出閣。可是……可 是在一個陰錯陽差的情形下,我們被錯置了花轎……她嫁去了泉州——原本該是我夫家的地 方;而我……在媒人不敢承擔錯誤的心態下,將我送入了將軍府……她們……她們想將錯就 錯的讓我成為將軍夫人,我一直想反抗的,但那十來天的路程中,她們讓我喝了睡藥,還騙 李總管說我水土不服、神智失常。所以,李總管非常輕視我,並且完全不相信我的說詞,每 天只是捧著一堆俗氣的珠寶讓我把玩,見我想說明,總諷刺我貪心不知足。你是否已知道你 ——夫人失蹤的消息?」 他會相信嗎?老天爺!求求你讓他相信吧!杜冰雁絞著雙手,迫切又擔心的看著他。 「你是說,你是我妻子?」 「我不是!李玉湖才應該是,我只是入了門,但不是你該娶的那一位,我不是李玉湖。 你們見過一面,你應當有記憶,我與李玉湖不像,她比我美麗得多。」 「我不認為。」他莫測高深的將她移近了一些。 「我真的不是李玉湖!」她早知道他也是一塊臭石頭!主人與奴才全是一個樣!這個袁 不屈也沒有辨別是非的本事!還虧他是大將軍!她心中又氣又急的胡亂想著。 「我知道你不是。」他看起來像在笑,因為眉頭不再糾結。「而我不認為李玉湖會比你 美。」 「呀!」她呆呆的低呼了聲,紅潮熱浪飛竄上她雙頰,她沒料到袁不屈會說好聽的話! 而且……他相信她不是李玉湖!太好了!可是也因為他太快相信,讓她預期的怒氣無從發洩 ,也不知作何反應才好,才會呆呆的看著他,櫻唇微張。 這樣的面容是很誘人的!袁不屈猛的盯著她,突如其來的掠奪住她柔美小巧的唇瓣! 「不……」她的低呼太柔弱,淹沒在他的急速勇猛中。雙手甚至忘了要捶打反抗他的侵 犯! 她不知道這吻代表什麼,也不明白這是極親密的一種行為,但她至少知道這行為是不合 宜的,是敗壞風俗的!她又不是她真正的妻子!他什麼也不能對她做!她要反抗!但……但 ……為什麼被他緊摟的身子會升起狂熱?為什麼她的神智越來越無法清明?為什麼她的身子 居然能契合在他的懷中?為什麼她沒有感到厭惡與羞恥?他不是她真正的丈夫呀!他只是一 個塊頭粗壯、野蠻不羈的武夫,她最討厭的人哪……她掙不開他……這是她唯一能安慰自己 不是出於自願的理由:她抵不過他的力氣,才會任他輕薄…… 她覺得她快昏倒了!一隻小手攀著他肩頭,一手不小心的掐入他傷口——他流血了!她 在手心的濕熱中回魂!連忙推開他,雖然沒有離開他懷抱,至少他們的唇舌分開了!她看到 他未綁好的布條在傷口處沾了一些血絲!於是驚惶的將布條綁好,按壓他傷口週身的穴道, 讓血不再流。心中有著愧疚,可是一切全因他的侵犯,算是他咎由自取,她才不會道歉!她 的唇都被他吻痛了,還有他刺人的鬍渣子也讓她的臉蛋不舒服! 「你不能再對我輕薄!你明白我不是你真正的妻子。」她洗淨了手,站在他面前輕聲道 ,希望他能明白。 「是嗎?入我袁家的人是你卻沒錯。」他下了榻,走向餐桌;杜冰雁連忙抓了件上衣替 他披上,晚上的晾馬城比秋天還冷,何況他受傷了,需要好好療養的。她就是被派來服伺他 的不是嗎? 「你要娶的人不是我!」他到底想怎樣?知道其中的差錯卻不想法子解決,到底他是什 麼心態!她著急道:「你快派人到泉州齊家通知這件事情呀!要是……要是他們糊里糊塗圓 了房,那你……真正的妻子就要不回來了!」 「為何你如此著急?」他又擰眉了!那是他不悅的前兆,她已能明白。 「在錯事未鑄成前,你應當補救才是呀!你不心急才讓人不解!五仟兩黃金白銀娶來的 妻子——」 「為我著想是嗎?我還沒決定要對此事做任何定奪!」 「什麼意思?」她的心坪然一跳,他……不會是想以權威做任何報復吧? 「你以為我丟得起這個臉?讓世人知道我的妻子入了別人的門,也許還圓了房;然後我 再帶著完璧無瑕的你去換回一個殘敗之身?我何苦製造笑話?入我門的是你——杜冰雁!如 果硬要換回,那將我的臉置於何地?」 她咬了咬下唇,輕道: 「應該還沒圓房,那齊家公子……病很久了,也許活不過今年,能不能圓房誰會知道? 沒有理由寡婦的命運要由玉湖替我承擔。她是好女孩,並不若她父親那般貪婪,你會欣賞她 的,若不換回,是你的一大損失。」 袁不屈扳起她下巴面對他 「你說你要嫁的那人是個癆病鬼?」他不可思議的問著,由她的氣質可看出她家世良好 ;一個好人家的女孩為什麼會嫁給一個快要死的人? 「應該是吧!齊家箝制了我家的生意,只為了娶我過門。他們也實在是逼急了,怕那唯 一的命根子熬不過今年,便想娶個女人來立即生小孩。我……上頭有數個兄長,他們便料定 我有生男命,允諾我家人,一旦……齊公子過去了,就讓我回杜家;若能受孕生男,還打算 大大分贈財富予杜家……」話語愈說愈苦澀,在他嚴厲的眼光下,她無法說得更多,他會以 為她是在自憐嗎?「我只是想讓你明白,那齊家公子也許無法圓房,既然你娶的是玉湖,就 讓她過好日子,當寡婦是我的命……」她甚至已可以肯定玉湖在袁家不會被虐待!袁不屈看 來也許可怕難以親近,但是,他不會故意苛待任何人!他……也是個調情高……李玉湖會幸 福的!她心中酸酸的想著。 「用飯!」 他突兀的說著,將她安置在椅子上。 她呆呆的看他坐在另一邊。是呀!吃飯,她就是來服伺他用膳的,可是……她以為他與 她還得再談一會。問題解決了嗎?還沒有吧? 他看穿她的想法,道: 「在我還沒決定要如何做之前,你仍得扮男裝在營中,不許與任何男人接近。這場戰爭 結束之前,任何私事我決不會處理!你該回長安的,但我沒空護送你回去,才破例讓你留下 !但倘若你暴露出身份,就得退出軍帳,以我的女人的身份被送到城內別館內。你若要名聲 ,就自己小心些。你不會以為大戰當前,我會對這種小事操煩吧?」 「當然。」她低語。戰爭既要求勝就得全心全力。相形之下,她的事,的確是小事!雖 然對她而言是傾天覆地,可是她不是不識大體的女人。既然他不擔心綠雲罩頂,就隨他去吧 !到時換回玉湖時別拖著孩子算他幸運!而心中另一種不應該浮起的喜悅是:她能多待在他 身邊了!即使是一刻一時都好!這是什麼心態她不去想,至少目前,有快樂的感覺便足夠了! 天知道十八年的生命中她從未確切感受到喜悅的真意。如今,能看著他,便足夠了!至 於淪陷的感情,是最無足輕重的,她不在乎。 袁不屈似是滿意的點頭。夾了塊肉到她碗中,見著她圓睜的大眼,有些寵愛的道: 「你太瘦了,我想將你養壯一些。」 「放心,我不會輕易死掉!」她有些氣惱。她知道自己比起城內的女子而言,瘦得太多 ,可是她生來少有病痛,才不會像他人所言熬不過冬天之類的話!袁不屈也將她當半死人看 待? 「吃!」他在下命令。 而當他扳起臉時,不餓的人也會努力吃三大碗來回報這威嚴!她連忙照做。心中嘀咕不 休。 這男人可以令人非常駭怕;可是,當他眉頭舒展時,她就會失了一切駭怕之心與他頂嘴 ,是她太不知死活,還是袁不屈習慣兩面待人?她悄悄抬眼看他。 他也正在看她,眼眸是兩泓深潭,看來幾乎是溫柔的。但那也不一定,他只不過是展眉 而已,不再嚇人可不代表他是溫柔的,他剛才還吻得她唇痛呢! 是呀!他——吻了她,無賴的盜去了她丈夫的專享。可是,老天原諒她,她並沒有太傷 心! 「我真是不明白為什麼杜冰得天天跟在袁大哥身邊,連小廝的工作也落在他頭上!好歹 他也是個學有專精的醫者吧!為什麼沒有人對他們這種奇怪的情況置詞呢?而杜冰居然也不 吭一聲。」沙平威坐在自己帳蓬外的草地上,趁著休息時間擦拭著他的配劍與弓矢。嘴邊喃 喃念著。 而坐在一旁石桌品茗的沙紹當然也聽見了,正在與他對奕的風予逢笑了笑,先道: 「將軍也許有意提拔他吧!一旦受到將軍重視,將來班師回朝,皇上論功行賞下來,一 官半職少不了他的。比他再苦讀十年趕考求功名快了許多。這孩子有吸引人關心的特質,不 足為奇呀!杜冰進來之初,你不也關照得緊?別人就不會有閒語嗎?」 沙平威搔搔頭。 「不一樣呀!我對他的關心與袁大哥又不相同!反正,他們看來挺怪異的就是,爹,您 認為如何?」 沙紹拂著羽扇,問: 「你是否認為子韌沒有善待他,卻又硬要他跟在身邊不合理?」 「是呀!是呀!這根本不是提拔。袁大哥身邊二個侍從私下抱怨杜冰搶了他們的差事。 可是,有些時候我又覺得袁大哥以一種奇怪的眼光盯著杜冰,不像存心整人的樣子。」就是 他們眉宇間那股波瀾暗湧讓粗枝大葉的沙平威一頭霧水。 沙紹笑了,歎道: 「倘若你能看得出來,你早是將軍了!你哪!再磨個十來年才會有些長進。」 「沙兄,此話太苛了些。平威爽直英颯,是少見的豪邁男兒,將來前途不可限量,您太 小覷自己的獨生子了!」風予逢中肯的說著。 不過,沙平威卻不在意的大笑。 「風大叔別讚我了!想想我爹是一流謀士,偏我是一介武夫,他有遺憾是必然的。不過 我向來上進又認真,我爹也感到安慰了!我是好是壞,有幾斤兩重,沒有人比我爹更瞭解了!」 沙紹含笑點頭;這兒子雖是粗獷了些,但正直又胸襟廣大,是他這一生中最大的驕傲。 「不過,說真的,該有人提醒袁大哥他對杜冰的不公平了。」沙平威念念不忘杜冰被人 當小廝使喚。他想要仗義執言,救他脫離苦海。 「再說吧!有空時你可以多幫杜冰一些,藉此也可以暗示子韌錯待了人才。他會『非 常』注意的!」沙紹深沉一笑,眼中閃動黠光。 「這招高!我正打算這麼做!有時候袁大哥是很冥頑不靈的;如果連我這總校尉也下海 做粗活,他會明白我的意思的!」沙平威跳起來,飛快的將武器收入帳中,隨想隨做的奔往 主帥帳營的方向而去。 望著他遠去,風予逢不解的看向沙紹 「沙兄,這樣好嗎?軍紀混亂,將軍不會樂見的;到時惹怒了將軍,也許會罰平威打軍 棍。」 「是他自己破格違例的,絕不會以軍紀來治人,否則他就站不住腳了!讓平威去攪和攪 和,不會有事的!」 風予達深思道: 「為什麼我覺得其中大有文章?並且內情非常駭人?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正在發生嗎? 」而且,他有預感,事情的軸心正是那個由他引進的杜冰,卻不明白何以會如此。 「咱們何不拭目以待事情的發展?我也正等著真相大白呢。」捧起兩杯茶,一杯遞與風 予逢,對飲乾杯了起來。「祝一切順利圓滿。」 他一乾見底。 風予逢仍是迷糊的神色,但也乾了茶,一口飲盡! 是的,祝一切順利!希望是好事才好。至少代表了未來有一場不錯的戲碼會上演,大家 可以熱鬧一陣了,是不是?這杜冰,也許是了不得的人呢! 杜冰雁坐在將軍帳營一角的矮几旁搗著藥材,旁邊是兩個臉臭臭的少年。他們是新進鷹 軍的小菜鳥,尚未有機會正式封為士兵;現在是將軍的侍從,把服侍將軍的差事視為天大的 光榮,而將軍對他們而言比天神還偉大!如今平白多出一個文弱小鬼搶他們的飯碗,怎不教 他們咬牙切齒?更可恨的是,三人同為十八歲,也都還在發育,為什麼將軍只叮囑杜冰要多 吃一些?那小子真是教人越看越不順眼! 朱存善與王昊兩人正在為將軍擦劍與縫戰甲上的鐵片,不時的丟給杜冰不滿的眼光,他 們就是不懂一個半調子大夫來與他們搶什麼飯碗!他又不可能上戰場,將軍再賞識也沒用! 偏又瘦巴巴娘娘腔得讓人想要去照顧他!在軍中三個月,母豬足以賽貂蟬,何況此時軍中沒 半個母豬,杜冰女貌似的容顏就更討喜了!原本將軍寵愛誰是與他們無關啦!但是若搶去他 們的工作就大大有關了! 將藥粉分別裝在罐子中;杜冰雁看看天氣,灰中帶點水氣,可能會下一場雨。這種地方 的下雨狀況通常是一年下個兩三次,一次便像是要下完整年的雨量一般。所以袁不屈才會連 日來督促士兵鑿井挖湖準備儲水。城內的民眾也充份配合,對袁不屈的照顧感激不已!嚴重 缺水是城民數百年來的大問題,袁不屈當然不會坐視不管,於是趁打仗的空檔大量動員挖井 。為了避免水蒸發太快,他與沙紹研究好久才討論出方法來;他預料近日內會有大雨,才快 馬加鞭的動員挖井,以密閉的井來代替人工湖。 他的肩傷才好一半而已呢! 杜冰雁歎了口氣!這個謎樣的男人,外表讓人畏懼膽寒,內心卻複雜得令人無法看透, 偏偏他的某些行為看來既熱情又替人設想。一個武將應該不會有什麼大腦,以殺人為業的人 怎麼可能有善心去體恤人?但他例外。他「也許」很聰明……她皺皺鼻子,也許?如果她夠 「甘願」的話就會承認這男人「很」聰明。他的書法如行雲流水,勁道十足,必定是下過苦 功的;他臥帳裡有一片書牆,雖以兵法、戰略、兵器之類的書籍為多,但仍令人訝異他會親 近書本,那是文人的事呀!何況他少年失去雙親,又遭人錯待,接著又投入沙場南征北討, 他那來的時間學書識字? 唉!與他相處不過十來天,對他的觀感一直在變,他總是推翻了她心中預設好的刻板形 象。她不喜歡這種感覺,一點也不喜歡,那對她而言是太危險了些。 再來,另一個令她憂心的是自己;不自覺的歎了口氣看看自己,喬扮男子也不過二個多 月,她卻越來越不像自己了!不像那個未出閣前,凡事逆來順受、不敢有所怨言、深獲家人 讚許的杜家千金了!也不再像那個溫雅柔順、安心繡花撲蝶過日子的杜冰雁了!當然她並沒 有粗魯到那兒去,自幼所受的庭訓已根深柢固,她自會保留閨秀的文雅風範。但,她的心在 變,她敢去思考,敢去對一切不合理質疑,甚至敢去直視男子的眼光,連袁不屈的也敢!她 似乎有些逾越女孩兒家的界限了。以往她自律得很好,只要安於一小方天地,相信別人的決 定對她最好,那麼,她心中就不會產生不平。不看不想不聽不問,既然女人只能被局限在小 天地中活動,她何必想太多? 可是現在不同了!她看到了天,也看到了地,看到了男人所能看到的遼闊,再怎麼愚鈍 的女人也會驚歎,也會想著繡花以外的事。一個視野開闊的女人必然會有所不甘的,不甘一 生終老於封閉的繡房中。 那可算是叛逆了!可是她誠實的承認自己從未如此開心過,雖然心中殘存的束縛仍令她 憂心,她駭怕自己變得粗野而傷了雙親的心,可是……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天下是這般大呀 !天下只讓男人看的嗎? 唉!給她看見了這外邊的世界,也不知是好是壞!相信當有朝一日,她又鎖回了重樓中 時,必會時時刻刻掛念著吧? 失神的捧著藥材打算走出帳蓬回藥房,沒有注意到門旁的王昊對朱存善使了個狡黠的眼 色!冷不防的在她要跨出帳門時伸出了一腿絆住她。而她,當然在花容失色的蒼白中跌出了 帳外,整個人滾在黃沙地中! 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回應與呼痛的聲音,她的身體立即被粗魯有力的提了起來。 「杜冰!你這小鬼連走路也不會,魂都不知飄那去了!有沒有事?看看你成了個大泥人 ,醜死了!」沙平威又笑又叫的搖她,一手還提著她衣領,一手直好心的要拍她身上的灰塵。 杜冰雁覺得自己快被他打死了!膝蓋與手肘恐怕都有點擦傷,痛得半死不說,沙平威居 然還來落阱下石!從沙平威的腋下看到帳內臉色慘白駭怕的兩個少年,他們知道沙平威也是 她的靠山,要是她告上一狀,包他們吃不完兜著走。她皺著眉,算了!反正她從不與人結怨 的,而且軍法這麼嚴,光被軍棍打一下怕不去了半條命!就當自己倒楣吧!再不阻止沙平威 的拍打,她真的會送掉半條命! 「你在做什麼!」 一聲暴喝聲與急速的揚蹄聲正對著他們衝來!杜冰雁眼都來不及眨,整個人就已被一股 蠻力拉飛到另一頭,撞到了一堵肉牆。她的鼻子撞到了袁不屈胸前戰袍的護盔,連忙雙手捂 住。老天爺!今天是什麼天災人禍的大煞日?她全身痛得都快拆了!可是事情還沒完結,她 心中呻吟的看到袁不屈滿臉青筋暴突的肅殺之色。 沙平威也楞楞的看著他的頂頭上司,雙手還保持著抓杜冰時的原樣,下巴有些垂落,嘴 巴呆呆的成o字形。他做了什麼?幫杜冰拍灰塵呀!犯了那一條軍法紀律? 「我跌倒了!」杜冰雁指著明顯可見的事實。她發現袁不屈很生氣,也摸不清他在氣什 麼;不過,她倒是立即意識到自己灰頭土臉無法見人的樣子!沙平威說的:醜死了!哦!她 不要給他看到!在抹了一把臉沾了一手土後,她悄悄的逃離現場。此舉看在袁不屈眼中簡直 是標準的「做賊心虛,畏罪潛逃」。她休想逃!不過,他得先解決跟前這個麻煩!他憑什麼 碰「他的」女人! 「袁大哥,您在氣什麼?不就是她跌了一跤而已,誰惹你不開心了?」沙平威坦然又疑 惑的開口問他。 袁不屈瞇著眼,銳利的盯他一會。平威知道了嗎?看他的神色表情顯然還不知道杜冰是 女人。 「你日子太閒嗎?來調戲我的侍從。」他硬板板的口氣相當不善。 「侍從?杜冰是未來的大名醫!我正是要來抗議你浪費人才!他一定是工作太累了才會 跌跤。我看他一定是受傷了,沒事的話我要去幫他擦藥了!」沙平威心想今天大將軍一定遇 到了不順的事想找人刮一刮,他才不會笨到站著挨刮,心想這理由可以脫身了吧!可借 「站住!杜冰的傷我會看!你既然那麼閒,去前方採探敵情,傍晚時刻等你消息,沒事 的話幫忙建城牆也好!」袁不屈撂下命令,即轉身大步往杜冰的藥房而去。 「建——城牆?叫一個總校尉?」沙平威等大將軍走得不見人影後才回過神哀號。也許 他真的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得罪過他這上司而不自覺!不行,他得快去找他那智多星老爹來 問一問才行。他印象中真的沒做過什麼錯事呀!杜冰呀!此時大哥我自身難保,你小命多珍 重吧!沙平威愧疚的自語,連忙去找他父親了。 洗淨了臉,杜冰雁重重地吸了好幾口氣才有勇氣挽高袖子,看雙肘擦傷的情況。就見雪 白藕臂的中心斑斑血跡;當然,有袖衣擋著的情況下不至於血肉模糊,但也夠可觀了!手肘 的傷口不易復原,膝蓋也是,也不如得痛多久!將沾水的白布擰乾,小心的擦著手上的血跡 ,痛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怎麼如此不小心!」 無聲無息走入藥帳的袁不屈已不再有狂怒之色,聲音輕輕的、低啞的……不自覺觸動她 心的某一處。 他接替了她剩餘的工作;在包好手肘之後,他看到她膝蓋處也滲著血絲,蹲下身要處理 ,杜冰雁將雙腿藏入桌巾下。他看她的臉,看到了一片嫣紅。 「現在不是矜持的時候,何況我是你的丈夫!」他連人帶椅將她抬開了一大步,讓她沒 桌巾可遮掩。 「你不是!我們並不是……」她低喃,不敢看他的眼。 「在我還沒決定要帶你去換回李玉湖前,你就是!要更多的證明嗎?」他扳起她的臉, 眼神又變得嚇人了!而他的拇指輕輕撫弄她的唇…… 「不——不用!可是……腳傷我可以自己來,我比你懂得醫術。」 「普通的擦傷誰都會處理;你的手才剛包好藥,再亂動會使傷口流血,留下難看的疤, 你希望嗎?」 「你認為疤很醜?可是你身上也有很多疤,我並不認為——」 「女人一旦身上有疤就會醜死了!不要頂撞我的話,我不要你身上有疤!」 他這麼霸氣,她那敢再多言什麼!當這男人板著面孔時她話也不敢多吭一聲……至少目 前她還沒有凝聚足夠的勇氣反抗他;而且他似乎真的是為她好。 見她不再反抗,他才坐到地上,脫下她的靴子。白襪包裡著細緻的足踝,他看了一眼, 隨即緩緩卷高她的褲管,雪白修長的小腿,一寸寸的示人,粉嫩嫩絕美得看不到瑕疵,連毛 細孔也看不到。直到膝頭的血跡出現了,才換回他快失神的心志。 「為什麼會跌跤?我給你太多工作了嗎?」 包好藥後,他摟住她,躺靠在床頭。 「沒有。但你不該叫我做一些侍從的工作;如果你能讓我待在這邊,我會更好。」 「三天之內別下榻,讓傷口結痂,等痂脫落時便不會有疤了。」 杜冰雁抗議道: 「才跌個跤就得休息三天?那你手下的人天天在受傷……」 「住口!」他猛地將臉採到距她臉咫尺處,在她倒抽一口氣時猛然吻住她。這女人越來 越多話了!很好,這讓他有機會吻她,他想了十多日了! 當他終於饜足時,才與她分開寸許,仍緊瞧著她酡紅的麗顏。 「我不是你的妻子……不要再這樣對我了。」她柔弱的輕語。心頭的加速淪陷令自己膽 戰心驚! 「睡吧。」他又啄了她一下,轉身離去;帶著她不能理解的怒意。 這個男人,要懂他,可不是一朝一夕可成。她歎了口氣,反正,那是李玉湖該操心的事 了!心口那沈重的失落,是嫉妒嗎?唉……李玉湖,你會曉得你有多麼幸運…… 她輕撫著紅腫的唇瓣,開始感覺到了痛;那是事實,誰也改變不了的事——袁不屈是李 玉湖的丈夫;而她,是齊家等著守寡的新婦,沒有什麼可以改變了!命運就是這麼安排著的 !給她這一段錯置,也許正是為了補償她將來漫無止境的深閨守寡生涯吧!能這麼想,至少 會感到些許安慰了!她也只能如此自欺著。 袁不屈的命令是違抗不得的;他真的讓她三天無法起身下榻。當然不是綁著她,而是叫 兩名守衛守在她帳門前監視她,直到他回來。他衣不解帶的守住她。 天知道外頭會不會有什麼流言傳開!一個不務正業的將領守著一個受了皮肉之傷的小廝 ,這像什麼話!連她自己想來都覺荒唐可笑,而他……不會沒想到吧? 今天是第三天了,傷口結了痂,再一、兩天使可脫落,想來是不會留下疤痕了。而今天 ,袁不屈又替她找來了一瓶藥水,遞給她,聞起來很香的,有桂花的味道,也有青草味混合 其中。 「痂脫落後,你用這個抹在傷口上,再生的肌膚會更美。」他道。 「那我今晚可以下榻了吧?我躺得好累。」背靠著床柱,杜冰雁接過瓶子把玩。 他盯著她手肘上的傷許久,才點頭道: 「暫時別做什麼工作,可以下榻走一走。」 已是黃昏時刻了,炙熱的黃沙地開始拂著輕柔的微風,為白天的狂炙掃去些許熱辣感。 白天太熱,入夜太冷,也只有在這時刻會怡人些。 天空與大地相輝映成一片金黃的王國。貧脊的邊疆地帶看不到華麗多彩的江南美景,也 沒有北方有的廣闊豐美草原。在這西北一帶,除了沙漠,還是沙漠。草原只長在靠北的地方 ,而軍帳駐紮的百里內,全是黃沙;只有她的藥帳好風好水的靠著樹林,而林子中珍貴的有 一池湖水。沙漠中的夕陽是很壯觀的,天與地相連的地平線圍著灰色的界線,隔成兩個極強 的對比;地表上的金黃沙丘,配合著天空大夕陽的暈輪與一片華麗的霞光,沒有任何遮掩的 ,極目望去是四面八方與地表相連的天際!而天空則像是一片倒了混合油彩的抽像色塊的大 畫布。 蕭瑟又華麗的美感讓人直想落淚,而夕陽是一天中最盛妝的告別式。 杜冰雁坐在一塊平滑大石上,屈著膝,雙手環著膝頭,楞楞地看著那輪已失了熱度的刺 目大太陽。它好美!此時她才深深明白自己的內心對天地有著怎樣的渴望。 「我希望我是男人。」她幽幽的歎息。 「我可不希望。」他的目光追隨不遠處的一隻孤傲黑鷹,它有力的雙翅伸展在天空雲端 ,在它的領地來回巡視,睥睨百禽的迴旋,不容許任何小輩在它面前招搖。 杜冰雁也注意到了,倒吸了一口氣。 「好大的鳥兒呀!」而且狂猛又危險,江南沒這類鳥兒的! 「那是鷹。」他道。 她的眼光立即轉向他肩頭的鷹形紋飾。他正是鷹軍之首呢!忍不住在心裡細細比對。畢 竟實物比較誘人,她嚮往的抬頭看著。它像他!孤傲又自負。她的繡工出色,也許可以描繪 鷹的雄姿來繡一件衣服,一定適合他……老天!她想到那兒去了! 「它要走了!」她低呼,努力阻止自己內心的胡思亂想。替袁不屈做衣服的人不該是她 !她不能再想下去。 「走!咱們去追它!」驀地,袁不屈抱起她,奔向他專屬的馬廄,一時起了遊興。 但這可嚇壞了她!老天!眾目睽睽之下呢!再與他共騎夕陽下,她與他的名聲就毀了! 真的!她相信明天以後她的處境會很慘! 「袁——將軍!」 她已被丟上馬,還沒坐穩,他的座騎立即像一陣風似的奔往樹林而去,要不是他已摟住 她,她早摔下馬一命嗚呼了! 他看來很開心;因為他的雙眸不再深沈,閃著狂野的兩道光芒,意氣昂揚地往目標策去 !她著迷的凝視他發光的面孔,突然覺得兩人的心好接近!在所有的防備面具卸下後,他, 一個功業彪炳的大將軍,也只不過是個寂寞又熱情的男子而已。 一如她這個十八年來被禮教外衣包裡的大家閨秀,在褪去一切的裝飾後,她有著渴望, 有著熱情,而她,是如此寂寞! 不自覺的,她將身子全依向了他,緊緊摟住他的胸膛,欺騙自己:這胸膛是自己今生的 依歸,她尋到了! 沒有明天,沒有未來,沒有李玉湖,什麼都不要去想!今天的她不是那個事事為人著想 的杜冰雁,只是一個渴望愛的女人! 「看,那是黑鷹的巢。」 袁不屈已勒住馬,掀開蓋著她的披風,在她耳邊低語,氣息輕輕拂過她髮梢,語氣很輕 柔。 她先是楞楞的抬眼看他,捕捉到他眼眸中的溫柔!只見他低吟了聲,猛地像黑鷹掠食雲 雀般,兇猛的擒住她紅唇,糾纏住了舌瓣! 她的喘氣輕聲呼入他口中,只手掄著小拳頭抵著他胸膛,分散兩個軀體的親密貼合,不 讓敏銳的他感覺到自己完全失控的心跳。 一直忘了認真制止這不屬於他的權力——而,事實上,她也不認為自己制止得了。這個 孤傲如蒼鷹的男子,天生就有這卓絕的氣勢,妄想制止他或制伏他的人可真是癡人說夢了! 這種男子,即使是受命於當今皇上,要是有不合他意的聖旨前來,恐怕會說出「將在外,君 命有所不授」這種話。天皇老子他都如此對待了,何況她這小小的、妾身未明的女人,又那 敢有一點妄想要指使他的念頭。 如果他不是將她當成軍妓來輕薄,恐怕就是將她當妻子來憐惜了!他——可是將她當成 了妻子?或——在不肯定李玉湖是否能完璧無瑕換回來之前,他也想侵犯她,以求公平? 不!不!不可以這樣想的!若他是這種想法,近半個月來他有的是機會,她豈奈何得了 他的粗蠻?甚至有些時候,他將她親吻得迷神忘魂之餘,卻硬生生拉開兩人的距離,把持他 自己。就某方面而言,杜冰雁深深肯定他有一顆高貴的君子之心。而這吻——很不君子,可 是他至少有些分寸;而她——似乎也默許他的侵略 她也有錯的。 「你不可以再這樣吻我——這不公幹。」她柔弱的低喃,氣息與他的相融;他的唇仍近 在寸許間,額頭抵著她的,他似乎在努力壓抑著什麼,也像在平復氣息。但他聽到了,卻不 言語。她忍不住又開口: 「袁將軍——」 他點住她的唇——以唇。 「叫我子韌。」 「子韌?」她聽沙紹先生這麼叫過他。 「我的字。成年禮時沙叔為我取的宇。」 「為什麼?」——「叫『不屈』太剛。剛強易折。」這是沙紹的一番苦心與告誡之意。 她偏著頭,輕道: 「我有資格這樣叫你嗎?即使是正妻也不合——」 他狂放大笑道: 「我原本就是一身的不合時宜,又忌諱著什麼來著?我的女人只需直呼我的名諱使成。」 他有著瘋狂叛逆的因子在體內流竄。除了忠於君、忠於國之外,他視一切禮教為糞土; 是否因為他本身已嘗盡人世冷暖的關係呢?以他一介草民,能如此平步青雲,算是不易了! 走過每一個階層,看盡各色人種的嘴臉,人間冷暖,他心中自是有深刻的感觸。多麼的諷刺 !因為她正是合乎一切禮教的代表。冰雁深思的看著他;而他也在看她 「你有一雙水靈靈似一波秋水的眸子,而這眼眸告訴我你來自高貴的出身,也映現出了 我的粗鄙。即使今日我貴為武將之首,仍不掩天生的草莽氣息,像某些文人假清高的批評: 終究登不了大雅之堂。那些批評我一笑置之,可是看到你,便不得不相信,那些膿包的酸澀 心理,畢竟也點出了幾分事實。」 她忍不住笑了出來!看來他對那些文人雅士很沒好感呵!瞧他形容得精彩,那些低下的 形容詞一出他口就自有一股氣勢。哦!他怎能如此看低自己呢?他是個多麼傲氣的一個大男 人!天生是馳騁沙場揚威的人,為何要與那些只會批評不做事的人一般見識?!文人有文人 的雅,武人有武人的威,兩者不能相提並論的!若要她說,文人就少了一點男人雄武的氣概 。而他是她此生僅見最好、最上等的男人了! 他被她的絕艷笑容迷去了心神,雙手捧住她粉頰,低柔道:「叫我名宇——」 「子韌。」她低低的、羞怯地吐出這兩個字,心下明白這代表他們的情感更加糾纏不清 了。 袁不屈滿意的輕吻她,一手扯下她的頭巾;原本綰著的烏黑秀髮似一道夜幕披瀉而下, 沾染了夕陽的絢爛,黑髮上的點點金光似撒上金粉也似。他著迷的埋首其中 「冰兒,你這個美麗的小東西……」 杜冰雁只是將臉窩在他頸項間,清盈的大眼看向他背後的霞光正在一點一點的失去光彩 ,夜幕悄悄攏近。一顆矛盾的心依然理不出一個結果——他們可有未來?
第4節
完全如她所料。第二天營裡上下沉陷在某種弔詭的氣息中。一雙雙曖昧的眼神如影隨形 的跟著她,杜冰雁盡量的裝成若無其事;不過心中仍會嘀咕為何是她獨自受質疑,這些眼光 決計不敢在袁不屈面前顯露的,只好全衝著她而來了!幾位來找他配藥的大夫原先就因風予 逢對她的偏愛而心存嫉恨,如今像是要出一口怨氣似的,以言語刻薄他,吃定了他的軟弱。 幾個月觀察下來,知道他向來不打小報告,別人對他小小的譏嘲或惡言從不曾由他出面向上 呈報,便算計定了他的可欺。 沒想到這地方流行欺善怕惡!還是男人的世界原本就因爭權奪利而變成這必然的鐵律? 這些大夫們算是文士,對尖酸刻薄的用詞得心應手;因為他們書讀了不少,卻又不夠心胸有 容,見不得別人好。若是將譏嘲別人的時間拿來研鑽醫術,那裡還會只這麼點成就? 相形之下,那些武夫就直率多了,好惡全在一張臉上,不懂得迂迴的工夫。 如果不能對這些流言加以澄清的話,乾脆就來個視而不見;擔心自己的未來才是首要之 事。她知道,袁不屈相當喜歡她,並且不喜歡她提起換回李玉湖一事。背後的表示很清楚, 他想將她佔為己有! 要是她能自私一些,也許便能放任自己沉浸在他懷中享受袁夫人的榮寵。可是,憑什麼 要李玉湖來代她受苦?那樣一個青春開朗的女孩兒,不是當寡婦的料!她們是朋友,所以杜 冰雁不允許自己如此自私。 何況,事情不會平靜一輩子而不讓他人發覺的!也許李玉湖的父親會來探望女兒。也許 自己的父兄會去泉州看她,到時候什麼都被拆穿了!這種「換妻」事件是何等重大的違德! 沒有人接受得了的!早在當時媒婆與丫鬟們妄想瞞天過海時,她就想到長遠的結果。但她們 並不那麼想,她們只想掩蓋住一切,天真的以為事情會圓滿的結束,神鬼不知! 如果當初直接回揚州就好了!她可以修書捎來軍營,以信告知袁不屈前因後果,一切便 平安無事。而她也不會遺落了她的一顆芳心! 唉!那裡知道他與她設定的印象大相逕庭,那裡知道他根本不放她走!又那裡知道女人 的情感居然會控制不了的付予丈夫以外的人!真的!她從來不知道情感不歸禮教約束,以為 嫁了人之後才會知道情為何物,只有丈夫才引導得出妻子的情潮。 但,事實並非如此,不是嗎?她如今才知曉,卻也發現情感一旦付出便再也收不回來了。 嫁去泉州的李玉湖如今的情況不知如何?依她的性子,那容得他人擺佈?齊家的人可發 現娶錯人了?為什麼沒有任何動靜?要是有動靜,家人早找過來了,李玉湖應會率先來將軍 府找她,然後李總管便會捎信前來晾馬城告知。可是,什麼也沒有!否則她豈會仍待在這兒 進退不得?袁不屈不允許她走,要她等一切戰事平定再談。 可是她怕,怕自己愈陷愈深!怕自己看得太多,聽得太多,過得太自由,將來又關回房 時會不安於室。 不管袁不屈肯不肯,一旦事情揭發,她仍得是齊家的人,他不肯也改變不了什麼。 現在差的就只是時間的長短而已。 唉——這一團混亂怎會落到她身上? 「杜冰!杜冰!你在那兒?」 帳蓬前方傳來沙平威洪亮的叫聲,語氣有些急躁。 她擰了下眉頭,丟下手邊的工作,一邊走向前方,一邊回應: 「我在這兒。」 才說完,已看到沙平威衝到她面前。 「杜冰!我問你,你是不是真與將軍有什麼曖昧?」 「為什麼如此問?」她心中歎了口氣。這沙平威可算是後知後覺了。 「我從練武場回來,就聽到幾個馬僕兵在一邊竊竊私語,氣不過抓一個來問,才知道昨 兒個黃昏,將軍與你共乘一匹馬去樹林那邊,將你摟在身前。你又不是娘們,為何會摟你在 身前?而不是將你安置在身後?老天爺!光是堂堂一個大將軍載一個小醫生就是大事了!你 ——你——」他已經急怒攻心到口齒不清了!他這個大老粗的結論只有一個:杜冰與將軍之 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杜冰雁沒好氣道: 「你去問將軍不更快!我是什麼人?一個沒沒無聞的半調子軍醫而已!將軍要我做什麼 我豈敢不從?難不成還是我拿刀頂在他頸子上逼他載我去遊玩呀?」 她微嗔的表情泛著暈紅,雙眸映著光芒,份外的美麗動人!沙平威心下咚咚兩聲,猛然 退了兩大步,面孔震駕!低呼: 「老天!我怎麼從沒有發現過你這麼像女人呢?只當你俊秀非凡,你你你是不是用了這 張美臉去迷惑將軍?杜冰,你可要三思呀!這不成的,他已有妻室了,也不會與男孩兒有什 什麼沾染,要陞官也不是用這種手段——」 「夠了!原來男人的舌頭也不比女人短,耳根更是軟得與女人相同!一個要成大事的人 ,卻只有這麼點見識,輕信耳語流言!咱們二人相識不過個把月多,你可以不相信我的人格 ,可是將軍與你稱兄道弟七年餘,他是如何之人,你不明白嗎?」 「可——可是——」沙平威已經完全沒了氣勢,怯怯的還想再說些什麼。可是這杜冰別 看他小小年紀,扳起臉來自有一股凜然威儀,讓他開始覺得理虧。 「要是你真將我當小弟,就站在我這邊!前些日子你特別關照我時,早有流言中傷我與 你有曖昧,你——」 「那個王八羔子說的?」沙平威聽到一半,立即雷吼大叫!他沒想到事情居然也有他的 份!左拳一揮,立即打垮了曬衣的竹竿。 「沙大哥!」杜冰雁哀叫的看著她好不容易洗好、才晾上的衣服。天呀!又得去洗一遍 了!蹲下身要撿起衣物,但沙平威還沒得到答案不罷休,抓住她手臂問: 「是誰?先告訴我那個放話的王八蛋是誰?」 「我不記得了。」十萬大軍,有本事自己去找好了,累也累死他,就不會來煩她了! 「杜冰,咱們兄弟一場——」 「是呀!薄弱到輕信謠言!」她尖酸的回一句。起身要撿衣服到盆子中清洗,卻撞到沙 平威的懷中,也撞出了一團灰塵!她推開他身子,發現自己的臉又髒了。很認命的掏出手絹 擦臉。 「別再纏著我了,校尉大人,小小軍醫我還有活兒得做呢。」 「看來你是不會說了!」他不甘心又很無奈的問。 「正是。打聽這種流言根本沒意思,我都不惱了,你惱什麼!」收好手絹,打算要走。 沙平威抓住她 「等等,這兒還有點髒。」他指她的鼻子,很笨拙的以袖子輕抹她的鼻尖。可是,還沒 碰到她的臉,他背後的領口立即被提了起來,抓退了好幾步! 「你們在做什麼!」 又來了!又是這聲音!真是太巧了,每次他與杜冰在一起,袁大哥總是以這句話當開場 白。 「袁大哥,我在替他擦臉呀!」 「而你允許他!」袁不屈臉上閃著危險的訊號,盯視著杜冰雁。 「我——」杜冰雁吞了下口水;他看來很氣憤的模樣,讓她駭怕又迷惘。眼光躲開他的 逼視,才看到袁不屈身邊站著沙紹,他正含笑看著這一幕。 「一同到帳營裡頭談吧。子韌,這樣下去不是法子。」沙紹意味深長的說著。 袁不屈神色閃了下,最後點頭,一把拉過杜冰雁,佔有性的摟住她纖腰,闊步往自己的 帳蓬行去。可憐的杜冰雁根本跟不上他的步子,簡直像吊在他手上的一袋麻袋,走得很狼狽。 只有沙平威還在大驚小怪,結結巴巴的低呼: 「爹,他——他們——」 「走吧!」他推了兒子一把。唉!沒長進的東西! 一入帳營坐定,侍從奉茶後立即退出。 杜冰雁眼觀鼻、鼻觀心,雙手交握端坐在一旁,企圖想不著痕跡的與袁不屈分開一些距 離。可是到目前為止尚未成功,他的左手似鐵鉗似的勾住她腰側。 首先發言的是沙紹。 「明日大軍即要拔營往前進駐五十里,進入全面部署狀態,你不會是打算連她一同帶著 吧?」 「他是軍醫呀,自然是跟著走。」沙平威直言。 「子韌。」沙紹瞪了兒子一眼。 袁不屈點頭道: 「今夜我便將她安置在城內別館中。」與其說是安全上的考量,還不如說是為了防沙平 威;他與冰雁實在太親近了些!這讓他失了理智。 沙紹拂著鬍子,又問: 「讓她住進別館?以何種身份呢?別忘了你已娶妻。」 「她就是我妻子!」袁不屈語驚四座。 而沙平威第一個跳起來 「妻——妻子?搞什麼呀?袁大哥你神智不清了!」 「我不是你真正的妻子,我早說過了!」杜冰雁反駁,此時清雅的聲音再無遮掩。 「你的意思是,她就是兩個月前逃出將軍府的新娘?」沙紹疑惑的問著。 「就是她,她叫杜冰雁,入我袁家門的新婦。」 「可是我記得你指腹為婚的姑娘是揚州的李家小姐吧?何時多出來個杜姑娘?」 正聽得暈頭轉向的沙平威又插嘴了: 「杜姑娘?老天!她是女的?」 不過,沒有人理他。 袁不屈沒打算將這件事鉅細靡遺的說出來。這是他自己的事,反正她是他的人,就這樣 了!其他沒什麼好說的。事實上這種事說了只會更混亂。 「不是李姑娘,是杜姑娘。已正式入門還會有差錯嗎?平威,她不再是杜冰,是你的嫂 子,以後行事要有分寸,明白嗎?」 「我知道了!可是——這小子上上下下沒一點女孩子態呀!除了一張好看得不得了的臉 。那身子可就……」 以唐代審美眼光來看,杜冰雁纖弱有餘,豐腴不足。一點兒也不豐滿,該凸的地方也不 長肉,雌雄難辨呀! 他的直率惹惱了杜冰雁,她冷冷的對他道: 「這事輪不到大人操心!要驗身也不是你的工作!」 袁不屈微微一笑,摟她入懷。 「是,那是我的事。」不正經的瞄她身子一眼,補充道:「只要我不嫌棄使成。」 沙紹含笑看著這一對情愫暗湧的男女,心中大石始落地。他已有許多年不曾見過子韌如 此開懷了。這女孩溫柔婉約,善良又不失靈黠,舉止優雅有分寸,一看便知屬外柔內剛型。 這種女孩正是子韌所需要的伴侶。 「子韌,至於外邊不利的傳聞,你打算如何解決?」 「拆穿她是女子的身份。」袁不屈決定道:「平威,去城裡買一套女裝回來。」 「我?」沙平威怪叫不已:「為什麼?我又不懂女裝的東西,人家還當我有病!」 「天黑之前,弄一套回來。」 就這樣,帳營中才傳出杜冰雁實為女兒身的消息後,沒多久,一個美若天仙的絕色少女 被威武的大將軍摟上馬背,在眾人看呆失魂的情形下揚蹄而去。 斷袖謠言,不攻自破! 許多曾經對杜冰雁無禮的人此刻正在暗中祈禱:但願她不計前仇!得罪將軍夫人是何等 重大的事!一旦將軍得知,光是軍法處分就夠他們受了,更甭談其他。 袁不屈的別館,比起京城的豪門大宅簡直差太多了!但與這附近的建築一比,又好了許 多。在這貧脊的地方,只要房子夠堅固就算是很好了!不能奢求其他。 而且,多日以來住帳蓬,睡粗硬的行軍床,能見到真正的房子與柔軟的床榻,杜冰雁已 經感激不已了,不會奢求更多。這個四合院的別館,種了一些花草,整理得乾淨,更有數位 傭僕在打理,整體看來是沒什麼好挑剔了。 這不禁今她想起將軍府內那些金粉擺飾。她坐在床榻上問他:「你想像中的李玉湖是個 虛榮的女人嗎?」 袁不屈等傭人擺上酒菜後,揮手讓他們迅下才道: 「那些擺佈四年來未曾改變。」他從來不對女人的喜好費心。 「你喜歡?」 「佈置房間是女人的事,我不干涉。」他笑了笑,坐在椅子上托首凝望她著女裝的嬌美 之態。她比他想像中更美!相信所有的珠寶光華也比不上她。她根本無需任何事物的烘托, 便能散發光芒,讓人心生渴慕。 被他奇怪的眼光看得心神忐忑,杜冰雁突然抓了一個問題——「你——以前的妻子應該 很美吧?」 他不答,瞇著眼看她。 杜冰雁抿了抿唇,又道: 「我只是好奇,你可以不必回答。」天知道她好奇死了!在將軍府那幾天,僕人間的傳 言就有好幾種;還有李玉湖說過的:死因不明。當然她從不會認為謠言可信,尤其在她愈來 愈瞭解袁不屈之後;她知道,他不是個習慣為自己辯解的人。 「你怕我殺了你嗎?」他長臂一伸,將她拉人自己懷中;目光中有著怒火與自嘲。 「你不會的。」她低聲說著,眼光不再逃避他的。放鬆自己坐在他腿上,有些羞卻,但 沒有掙扎。 「你聽說過些什麼?」他問。 冰雁在腦中將思緒整理了下,找出一些比較不傷人的傳聞 「你的第一個妻子在冬天病死,第二個妻子死於小產,而當時你都不在。」 「我在沙場。」他歎了口氣。「我第一個妻子的身體與你一般纖弱,是佃農的養女,過 度操持家務而弄得全身是病,最後被養父母趕了出來!當時我正抱病由揚州要去洛陽,同病 相憐的境地,我娶了她,做了一陣子苦工來治她的病。後來遇見沙大叔父子,引我入軍營; 當時正在打仗,我將她托給一個老婦照顧,便出征了。三年後我立了功回來,正等著受封賞 時,她已在冬天一場大雪夜中香消玉殞。外頭卻傳說我陞官發財後逼死糟糠之妻,而想高攀 恩師的千金。當時,房老師的確有意將女兒許配與我,以慰我喪妻之痛;但我拒絕了。然後 ,再一年,我娶了一個青樓的歌妓,因為她宣稱懷了我的骨肉;那房間便是她的傑作了。除 了拜金些,她還算可以忍受。但才入門三個月,有一天卻被她的珍珠項練絆了一政,這一跤 不但摔掉了孩子,也摔掉了自己的命。當時我正在朝中覲見皇上。可是外頭卻傳說我懷疑她 腹中骨肉的身份而下手毀了她。」 「你根本不在意你的妻子是誰是不是?」杜冰雁做出這個結論。隨便娶一個病重的女人 ,連青樓女子也好,卻拒絕官小姐。是否——他認為他的身份配不上任何清白女子呢?到最 後他甚至只求有個後代,所以才打算娶玉湖過門。至少她身強體健,生孩子沒問題,反而不 介意李家以前的種種。 他笑了。 「為何要在意了我對女人從不費心的!」——「那我可真是榮幸!」她輕哼!——「是 呀!唯一的妻子再不注意,可不行了!我可沒打算再找另一個女人。」他雙手將她環得更緊 。——「可是我——那個李玉湖——「——「別說!」他點住她的唇。「我不換!不換!不 換!你清楚了嗎?我要定你了!」——「子韌,你不可以不講理!」她低語。——「你是我 的人,休想我會放你走!你的身子我見過,你的唇我吻過,還要更多的證明嗎?」他狂猛的 逼視她。——杜冰雁驚嚇的推擠他,想溜開,卻無法如願。——「你不可以這樣!那李玉湖 比我美上數倍,比我壯,又比我好,她可以輕易的給你生下後代!」——「我只要你生我的 小孩!放心,我會養壯你,將來還要與我生活三五十年。我不會讓你死去的!李玉湖即使是 個天仙也不關我的事。」他心中像決定了什麼,突然抱起她放平在床榻上,壓得她動彈不得 。——他想做什麼?杜冰雁心中若有所悟,嚇得花容失色,而太快到來的潮紅又顯示出她的 羞怯!——「你——「——未出口的話被他的唇掩蓋住。——「明日——」他埋首在她秀髮 中,以從未有的低啞嗓音對她蠱惑著:「就要正式兩軍對決了。再如何的速戰速決仍得拖個 三、四個月。一旦上沙場,就要有戰亡的準備;也因為開戰時期,我無法兼顧你的安全,所 以才送你來此。我要告訴你,無論你心中怎麼想,我都要定你了!除非我死,否則你休想冠 上「袁」以外的夫姓。」——「你是認真的?」她輕問。——「要做到什麼程度你才會明白 我不是開玩笑?」他歎氣。如果他自私一點,應當趁此佔有她的身子,那麼她縱有別的想法 也會死心依了他。可是,她不是別的女人,他無法對她抱持漠不關心的態度,更不能將她當 生產工具來利用。萬一他戰死了呢?讓她保持清白之身是未來幸福的保障,他不能掠奪她的 清白!就因為在乎才會為她著想。只要他能回來,到時她就是他的獎賞了!——坐起身,袁 不屈凝神看她,似要將她的容顏深深烙刻在心版上頭,一瞬也不瞬的瞧著她。——如果上天 願意將這麼高貴的女孩贈予他,那麼他就會活著回來。如果上天認為他配不上這女孩,自會 有其他的定奪。他這一生從不去奢求不屬於他的東西,連今天的地位也是他比任何人都不要 命的身先士卒而得來。他的生命中沒有「僥倖」這回事,更甚著,比別人吃更多的苦。心中 縱有不平,仍咬牙撐過,當成一種磨練。——他的出身本來就是個武人、粗人。以前亡父經 營的武館與鏢局,全是訓練一些打手來保護那些請得起人的富翁。如果沒有後來的遽變,如 今他也該只是個斗大字不識的鏢師吧!替富人挨拳頭刀劍的人。——所以,即使他後來平步 青雲了,也不曾刻意去躋身上流社會充當名流雅士,與那些文人親近。更甚者,對那些突然 冒出來的親朋好友不假辭色,因此,人人當他冷酷無情。他也從不辯解,許多謠言便這樣傳 開了!尤其在他死去的妻子身上大作文章。——他從不參與什麼官宴、花宴之類的邀請。與 其去和那些口蜜腹劍的人勾心鬥角,還不如策馬聘馳沙場來得快意。天生的草莽氣息渴求天 地的呼喚,他也深信自己與那些優雅高貴絕緣。——但是,她出現了!即使在初相見時,她 一身的狼狽,仍難掩絕色高雅的端麗氣質。她的氣質渾然天生,神態嬌弱可憐,但並不是作 態;她純真得驚人,卻又聰穎非凡,那時他已被她迷住了。從來沒有對什麼東西產生過非要 擁有的決心,在還不知她是誰的情況下便已打算要她,這對他而言是稀奇的。他不知道這是 為什麼,只知道他心中的某一處空虛找到了填補——他要她。——如果不是上天的安排,為 何入他門的是她杜冰雁而不是原本的李玉湖?這種荒唐事千百年來首聞。齊家那邊做何反應 他不管,但他要了冰雁的事實不會改變。即使得以權勢來壓人,他也在所不惜。——札冰雁 半躺在床頭,與他的臉接近到他可以輕易吻她;臉頰因他的凝視而羞紅。——「你——真的 不讓我走嗎?」她想,這種目光的纏綿,就是丈夫看妻子的眼神吧!她全身燃著熱度。—— 「如果你接到我陣亡的消息才許另嫁。」——「別這麼說!」她驚嚇的低叫,抓住他雙肩。 哦!這人老愛拿死開玩笑!「我可以當齊家的寡婦,卻不準備當袁家的寡婦!我的命真那麼 硬嗎?沾到我的人全會被剋死?你得活著回來,如果你真要當我丈夫,你就不許死!」—— 袁不屈心中湧起一股溫暖!他從來不知有人關心他會讓他如此感動!這個美麗的人兒呵!直 叫他牽腸掛肚,再也放不開了。——「你在乎我嗎?」他捧住她的臉,不容許她逃避。—— 「我在乎!」她的口氣可憐兮兮地。他正在向她勒索感情,悲哀的是她的心願意任他予取予 求,什麼禮教規章她全不在乎了!至少這一生中,有這麼一次,讓她自己作主決定自己的事 ,不想其他。沒有齊家,沒有杜家,沒有李玉湖,只有她與她想要的男人。如此就好!讓她 自私一回吧。上天原諒她!——「足以在乎到身心全給我,為我守候嗎?」——她點頭,已 由不得她了!那顆失落的心不正繫在他身上了嗎?她的眸光一定傳達了這個訊息,只見袁不 屈俯身吻她,以唇對她展開纏綿的逗弄。——「天知道呵!你是我唯一想要的女人,我從不 知道男人會對志業以外的東西動情動心!」說難聽點,以前他甚至以為娶妻只用於發洩與生 育,或者是憐憫,再無其他!唉!錯得離譜!腦中閃過沙紹欣慰的笑容與那一句耐人尋味的 話:「你開竅了!代表一切苦難真的過去了!」如今,他才真切明瞭!——杜冰雁昏昏沈沈 的勾緊他肩頭,心跳得飛快。整個腦子像燒滿熱水,除了不停發熱外,不能思考其他!他的 灼熱像是企圖焚燬她——「子韌……」她嬌弱的聲音又怕又羞的。——「哦——老天!」袁 不屈猛地低吼,將她推開一臂之遙,用力喘著大氣!他快失去自製了!不是現在!他不能在 這時候對她——「我回營了!」——「子韌!」她扯住他的衣袖,緊緊抓牢他一隻手臂,可 憐兮兮的說道:「你說我是你妻子的!」——「等我凱旋歸來,我會取得所有歸我的東西。 」——「不要!」她堅決的看他。——「什麼?」他愕然的問。——「你休想在宣稱是我丈 夫的同時又棄我於不顧!如果你今晚不留下,三、四個月後等你不死回來,我若沒有另嫁他 人就必定會去齊家當寡婦!你自己斟酌。」她威脅他,可惜面孔上的暈紅使她少了一半氣勢 !——「我這是在為你著想你不懂嗎?」他這一生還沒這麼「高貴」過。而她——這女人居 然不領情!還不知死活的挑逗他這個快被慾火焚身的男子!——「我只知道你不要我。」— —很好!她又弄得他失去理智了!這次可怨不得他一點君子風度也沒有!——袁不屈的雙眼 閃著熾熱的火光,沙啞道:——「我會讓你知道我有多麼想要你!這次我不打算當君子了! 」——扯下綺羅帳;新月初上,在這簡陋的別館中,袁不屈在征戰前夕,與他的新娘圓了房 ,佔有了這個氣質高貴、他向來不敢沾惹的千金小姐——而他的生命,也一下子珍貴了起來 ;他知道,無論如何,他不能輕易死去,這女人已是他的人了。這一生他得替她擋風擋雨, 伴她走過;不會再有別人取代他的位子了,他不允許!——四更天,外邊的天空灰暗深沉, 除了風聲外再無其他。袁不屈僅著中衣,外袍披在冰雁身上,將她摟在膝上,一同坐在桌旁 共飲著已冷的酒。——「過些天李叔會前來迎接你回將軍府。我昨日捎信回京城,已告知他 你的消息。」——「我在這兒不好嗎?」她不想離他那麼遠,她幽幽地望著他。——袁不屈 低首啄了下她的紅唇,淺嘗那令他失魂忘神的甜蜜。她是他的!這認知令他熱血沸騰,無法 禁止自己一再需索,一再印證這恍若美夢的事實!「除非打了敗仗,我軍才會退回晾馬城, 而我不打算吃敗仗。我軍一路攻打薛延陀,然後在涼州與阿史那杜爾會合。二軍夾攻,直到 最後勝利。之後於太原會師,三軍一同回朝。我要你在京城等我。」——「我知道了。」她 點頭。然後遲疑的看他,想起府中浮誇俗艷的衣物與擺飾,終於說道:「我希望你不介意我 對府中陳設做一些改變。」——他立即領會。——「我不介意。你只管放手去做,李叔會幫 你的。昨日信中我已交代把那些俗艷的衣物搬走,另訂製了適合你的衣著。倒沒留心陳設問 題。」——「你確定李總管不會介意?」她挑著柳眉,仍清楚的記得當初李總管給她的下馬 威,以及對她的鄙視。——「當然。李叔如今已知你是我重要的人兒,豈敢怠慢。你就寬寬 心吧!」他輕擰她鼻頭,低沈笑著。——這樣的東扯西聊,耳鬢廝磨,只為了假裝忘卻時光 的無情易逝!可是,現實終究得面對。袁不屈將她抱回床上,替她蓋好棉被,輕道:——」 我得走了,最遲三個月,我一定會回京城。到時我會再舉辦一次迎親儀式,與你正式拜堂。 無論在何種形式下,我都要擁有完整的你。不許再對我提齊家的事,你不可以在成為我的人 後又宣稱是齊家人來氣我。」——他像在尋求她的保證,因為他的心尚未踏實。杜冰雁不捨 的撫著他青湛扎手的下巴,雙眸盈盈然,像是凝聚了淚水似的,睇凝他——「在這件事情上 ,我已選擇自私,沒有退路了!誰教我將心許給了你。」——他握住她雙手,合在掌中輕吻 著,柔聲道:——「彼此彼此,我的小情人,沒有人比你更能教我魂牽夢縈了。但這非關自 私,情感上頭的事由不得人。要說自私,便是那些不顧你意願替你決定婚事的人;冰雁,將 來咱們的子女絕計不會有此下場,不管利益如何,我們不會是自私的雙親。」——她抿唇輕 笑,載著些許愁懷。有些事那由得了人?而未來,對她而言仍是未知數,她心中的不安仍存 在於幸福感覺的背後,如何能不怕?戰爭會有意外,事情有揭發的一天,今日一別誰知明日 又如何?就因為她怕,才會執意留下他,想汲取一些真實的溫存。呀!她是他的人了!粉頰 泛著紅潮,再一次深切看他。——「走吧!我等你回來。為我保重。」——袁不屈深深凝望 她一會,終於起身,披上外袍,頭也不回的沒人夜色中。——而她堅忍的淚,終於滑落了下 來。——二個半月後,大獲全勝的消息傳回京城後,舉國歡騰!響亮的爆竹聲在長安洛陽一 帶燃放了三日三夜,三大將軍府每天賀客不絕,門庭若市。——龍心大悅的皇帝早已下詔有 功者官位連升三級。功勞最大的袁不屈更受封為「定北侯」王爺,從武將之首晉陞為王公貴 族,賜華宅、黃金、錦帛無數。更傳聞有數十位美婢要送入將軍府。而原本職位為總校尉的 沙平威補了袁不屈的武官缺,封為「鎮北將軍」,今後可以自己帶領新兵訓練。大謀士沙紹 被延攬入皇宮為太師,除了是皇帝的參謀官之外,更是太子的師傅。——光是這些消息已夠 文武百官趨之若騖了。大軍還沒回來,全長安城早已沸騰得不像話!聽說還有一個可靠消息 是:皇上有意將小女兒——昌平公主嫁給袁不屈!這下子袁不屈不僅是王爺,更是駙馬爺了 !那些再怎麼自詡清高、視武將為莽夫的文官再也不敢亂批評人了!連忙巴結都來不及!— —就是這一大票忙著巴結的人潮天天擠得袁府水洩不通,賀禮堆到屋子幾乎無法住人!李成 請示過杜冰雁,結果決定將那些華麗的奇珍異寶變換為銀兩濟貧,才消化完一屋子的東西。 ——由於當初地入門時,袁不屈人在沙場,所以沒有任何排場,幾乎沒有幾個人知道袁不屈 有了妻子,也算「逃過了一劫」——得以躲過那些賀客的轟炸。接待事宜全由李成去處理。 她天天守在佈置清雅的臥室中為丈夫縫衣制鞋。婚前蛈n的衣鞋全隨李玉湖去了齊家。而李 玉湖根本不諳此道,因此運來袁家的嫁妝只有一些現成的布匹,正好夠她二個月來打發無聊 的時光。——京城是個很開放的地方,只要有傭人陪著,她便可以出門逛街而不遭人側目。 在這華麗的城市,可以看到不同國度的人,聽到各國的語言,更有一些各國來的稀奇物品, 讓人好奇又愛不釋手。——最令她開心的事是,李成對她的態度有天大的轉變。不再輕蔑, 不再冷言,由最初的觀望到如今真心的對待她,視她為真正袁家人,讓她連一丁點的擔心都 消失了!——如今又聽到他打了勝仗,正要回來的消息,她簡直開心到以為一切皆是夢!她 不敢相信世上有那麼圓滿的事!一切都太順利了!——由太原到京城預計要十天,如今才過 五天,她得快些趕工,送他一套新衣,縫上她所有的情愛!哦!她好想他!——近些日子以 來的擔心駭怕,似乎該正式的終結了。袁不屈的陞官晉祿也是天大的好消息;可是,為什麼 她的心仍存有一股憂慮?也許她並不是個樂觀的人,但可從來沒有自尋煩惱的習慣。而這些 不安,來自何處?她已是他的人了!不管齊家諒不諒解,自己父兄觀感如何,她選擇了不回 頭。有了這篤定,心中已沒有幾分擔憂。可是,她真的能與袁不屈天長地久嗎?跟了他是否 能保證他一生只專寵她一人?在晾馬城那種絲毫無誘惑的地方,他自是當她珍貴無比;但長 安這地方美女如雲,千嬌百媚應有盡有,相形之下她便失色了。莫論他會不會納妻納妾,光 是聖上打算賜與的美婢就夠瞧了!——哦!她一定是在扮男裝時遺忘了三從四德的教誨!不 然為何沒有雅量容忍一大票美女進駐府中的情景?!以往在家中,父親有三個妻子,沒有人 覺得不好,連她也視為理所當然;為何一旦假想事情會落在自己身上便心若針刺?——如今 的袁不屈是何等的尊貴!從將軍登上了王侯之門,備受世人矚目;到時登門攀親的人恐怕要 排到洛陽城去了!她能忍受嗎?在晾馬城,他們知心相惜,互許一生,從未想過長遠的問題 ——也許對他而言根本不是問題。但對她而言!它卻是問題!——袁不屈會怎麼做呢?—— 他喜歡小孩,一直以來他都是為了小孩而娶妻!他愛她,但為了多子多孫,他也許會納進一 些女子來生孩子!然後給她所有絕大部份的疼愛?——如果再湊上一個皇家公主就更精彩了 !——這便是她心中所有的不安來源!——放下了繡工,對著昨日翻閱到的一篇文章失神。 ——「上山采麻蕪」——上山采麻蕪,下山逢故夫。長跪問故夫:「新人復何如?」;「新 人雖言好,未若故人姝。顏色類相似,手爪不相如。」「新人從門入,舊人從閣去」「新人 工織縑,故人工織素;織縑日一匹,織素五丈餘。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這是當 年親娘教她的第一篇文章,列為有婦德千金必修之課。——當年沒絲毫異議,只覺得賢良的 女子自當如此,但那詩中賢良女子的下場是成了下堂婦!成了下堂婦之後再遇見了薄倖的前 夫仍要跪地相迎,噓寒問暖的問他新婚可否快樂?而丈夫的回答如今覺來簡直是豬狗不如— —「新婦雖然比你好看許多,但是紡織的技巧差太多了。」唯一的感歎是新婦手工拙劣不能 替他多攢些銀兩。——這故事對親娘而言視為警惕,所以嚴格督促她的刺繡工夫。才貌德兼 備,將來既不會被休,又足以為當家主母,端正穩坐正室位置!——婦之四德——是婦德、 婦容、婦言、婦功。之中的婦功,更得是事事為丈夫設想。——她真的變得心胸狹窄了是不 是?如今不只是袁不屈的問題,她的心已叛逆到想去推翻她十八年來所認定的事物,連父母 所教誨的也產生了質疑!——眼見前堂賀客如潮,她的心自陷於欣喜外的另一種絕望。—— 他是有情之人,她不能苛求太多了!畢竟從寡婦之命轉為嫁與心上人,這轉折已屬上天厚待 ,她還想得寸進尺嗎?別太自私了,杜冰雁!學學以往的自制!她很能將一切不平壓抑在心 的,這一次當然也成。只要——只要她能學會不去太在意;只要她努力再拾回有關婦德的書 苦修,必然能再成為有風範的大家閨秀——唉!努力遵從三從四德只為了使女人不會輕易被 休棄,但歷史上揚名的女子,幾個是有此美德的?偏又受盡專寵。男人真的喜歡一個順從到 沒半點聲音的女子嗎?袁不屈憐愛她的絕不是她一身的溫婉——事實上在軍營時她反抗他更 多,只偶爾臣服在他嚇人的命令中,但也是不甘不願。——女人恐怕很難弄得懂男人的心, 卻又自以為是的自設教條來約束女人。到底是誰在自作聰明呢?——想念與沙平威鬥嘴直率 的言語,想念大漠那一片天地,想念自由的時光,想念 他溫存的呵護。——呀!她這個太放縱自己的女人,到底仍得自食惡果了吧!歎笑出聲 。一個心念禮教、身系解放的女子,居然這般淪落。到時可真謂裡外不是人了!
第5節
長安盛夏的夜晚,燠熱難當;因地處內陸,又吹不到涼爽的海風,即使捲起了珠簾也無 濟於事。 挑滅了燭火,半依著床榻;外邊的星月向窗內揮落點點銀光,樹影是銀光中的活潑主角 ,揮撒寧謐的生動氣息。也算是了無睡意,所以杜冰雁才會手持羅扇有一下沒一下的扇著。 終於坐不住,赤足下榻,踩著冰涼地板,才稍稍感覺到清涼!到外頭吸一些涼空氣吧!不知 為何今晚難以入眠;其實打從知曉他將回來,心頭一直處在亢奮狀態,常也是在輾轉反側中 才入眠,今夜卻不盡相同的多存了些期待。 她的感覺是很敏銳的!白天時湧上的那些不安,必然會成為未來的問題,所以她的心才 會如此。而今夜,又會是什麼呢? 走出房間,便是一條彎彎曲曲的迴廊,正好環繞住後花園的所有景致;迴廊的兩旁欄杆 內擺設了坐凳,供人隨時坐下賞花。廊柱全點上了掛燈,不致太幽暗。夜中賞景別有一番滋 味。 前方廳堂似乎傳來聲響,不會是如此深夜時刻尚有賀客吧?杜冰雁好奇的望向前方,似 有什麼在呼喚她似的。前方的漆黑緊緊吸引住她的目光,然後心中怦怦作響;她屏住呼吸, 雙手捂著胸口——然後,一抹銀光衣角從黑暗的前端出現,在月光下無所遁形的映出一身卓 然挺拔與風塵僕僕! 他的盔甲蒙塵,披風下擺全是黃土,向來銀亮的戰袍上點點污漬,俊逸的面孔上滿是沒 有理過的鬍髭與風霜!但,他那雙灼人心魂的眼眸比任何時候都懾人。 晃若才凝眸一瞥,尚不足夠慰相思,下一刻她已被巨大的胸懷緊緊抱摟住! 是他——她輕歎息,全身每一個細胞都在如此告訴她。可是卻又不敢相信,怕仍只是幻 想一場而已! 「子韌!」 一隻小手悄悄的摟住他腰,一寸一寸的摸索,直到雙手爬上他扎人的臉龐,他終於低吼 一聲狠狠吻住她,抱起她大步跨向他們的新房之中 纏綿過後,二人髮絲相纏,緊偎的身子仍然貼合不捨分開,粗淺的氣息慚漸平緩,芙蓉 帳內是輕柔繾綣的溫存廝磨。 杜冰雁輕撫著他數日未理的鬍鬚,臻首靠在他肩頭,一身的暈紅尚未褪去,卻仍無法讓 自己相信他是真的回來了! 「我以為你還有四天才會回來。」 「袁不屈將軍會在四天後回朝,而袁子韌只是個思妻心切的平凡男子,奔去了半條命也 非回來不可,一刻也緩不得!日日夜夜,當一切調度完後,我便先溜了!」他握住她小巧的 手輕吻。 「這不算犯了軍紀嗎?身為將領……」 他笑了笑,有些狂妄,有些淡漠 「我只負責打仗,至於揚威回朝接受沿途人民恭迎的風光留給他人吧!我不以為逃離那 些錦上添花就是犯了軍紀。」 這便是他了!狂妄不群的袁不屈。也就因為如此,他在習慣奉承阿諛的官場中備受排斥 !換做昏君當朝,他早被莫名其妙的陷害死了! 呵!這樣孤傲的男人。 「可是,領頭帶頭跑掉,手下士兵不會有樣學樣?到時全跑了,回朝也不必受封陞官, 先治叛逃之罪就夠你們受了。」她低聲吃笑著,幻想著士兵全跑回家的情況,這回他可太沒 理智了點。 袁不屈翻轉過身,將她反壓在身下,輕點她鼻尖 「好呀!到時治罪後,你就跟著本將軍一同去吃牢飯吧!袁夫人!」 「這沒道理,你犯了罪,卻要我一同吃苦。」她睜大杏眼,不服的反駁。 「我為你而犯罪,你是禍源,不連你一同治罪,難服天下人之心!冰雁姑娘,你以為這 可否說得過?」他深沉的眼眸懾住她盈盈的大眼,傳遞著比言語更濃烈的情深意重! 美人鄉是英雄塚,自古以來沒一個例外。由艱苦歲月獨自走來的袁不屈,在覓得他的真 情後,孤寂日漸遠去;而她,成了他心中全部的世界! 冰雁柔婉淺笑,眼中的水意氾濫成珠淚,幾近虔誠的捧住他臉 「我好想你!好想你!你再不回來,我一定會瘋掉。」 他細吻她,像是承受不住她綿綿情意似的。真的,從來沒有人這麼對待過他!他不知道 男女之間可以是這般,也不相信真會有女人真心愛上他。他真的得到了天下至寶! 「冰雁……我的小女人!我為你而回來。」 軟語溫存,凝眸訴情;美麗深沈的夏夜,為愛人的重逢吹奏著喜悅的樂章,天空的星子 爭相閃動,像在偷瞧著愛情的模樣,頑皮的相互傳送感想。陣陣拂過月夜的風,吹散著沁人 的清涼,夜——深了! 天露微曦,換回一身襦衫錦袍的袁不屈,一邊交代僕人備早膳,也吩咐馬房備馬車。 將面孔整理得潔淨俊朗,再度回房時,冰雁已起身更衣了!眼下猶有倦意,昨夜沒有機 會合眼,在他輕哄下似乎才閉上眼,再度睜眼時他卻已不在身邊,於是再也無心安睡,就要 起身找人。她相信昨夜不是她在幻想,他是真實回來了。 「怎不多休息一會?」他捧住她臉蛋輕吻。 「你不見了。」 「等會上馬車補眠。」 她挑眉,不明白他意指為何。而他一身清爽爾雅又難掩英姿的外出衣著表明了他有出外 的準備。 「咱們上洛陽去。」 「洛陽?」 他輕點她俏鼻。 「你不會以為我真膽大妄為到大剌剌在天子腳下橫行吧?總得給皇上留點面子,也為了 避免見到一大票相識的人。而我又很想帶你四處遊玩,悶在府中多無趣!我要與你一同看盡 名川勝景。」這四天的時間可是他日夜快馬加鞭偷來的!因為他心中旱有計畫了! 杜冰雁開心的摟住他!他並不打算將她關在繡房足不戶是不是?哦!感謝老天,她真的 悶壞了,也悶怕了! 「真的?咱們何時啟程?」 「早膳過後!」說完,他含著某種深意笑望她。一個外表纖纖弱弱、受著高等教養薰陶 的大家閨秀,內心卻熱情又純真,聰慧又矛盾。遊走於自我與順從之間,尖銳的凸顯出她純 真外的另一番掙扎,造成了她偶爾浮現的哀愁。她有一雙會說話的盈盈大眼,每一抹情緒與 不安都騙不了人。 她是他生命中的驚歎,而他欠她一次盛大的迎娶!待大軍回來後,他要盛大又風光的再 一次迎娶她入門。沒有齊家,沒有其他,昭告世人的大禮完成後,她眼中將不再會有任何不 安!他一定要好好守著她,調補她的身子,建立一個溫暖的家。二十八年來,他終於相信, 屬於他的苦難已經過去,他在她美麗的眼眸中看到了他們的未來。 冰雁靜靜的任他憐愛的凝視,雙頰布上了粉紅色澤,任他一寸一寸的以眼光侵略她,盈 著滿心的幸福。不管將來如何,此刻的情境,受寵如斯,這一生她可以含笑而無怨了!再多 的不安,留待將來再擔心吧!這偷來的四天清閒,她要與他共度,好好的將幸福鐫鏤在心中 ,收藏以供一輩子回味!多麼好!她的情人要帶她遍游天下美景!全天下大概沒有人比她更 幸運了! 用完早膳,在冰雁更衣打理的期間,李成與袁不屈在前廳談話。 這個八年來與袁不屈同甘共苦過來的耿介老人,與袁不屈有著亦父亦友的感情。李成對 他向來有話直說。 「我到現在仍搞不清楚為何李家小姐會變成了杜家千金。可是你們已圓了房,那家千金 是你妻子已無關緊要。但是對李、杜二家要如何交代?若來日有人上門追討要如何?任憑咱 們將軍府鬧笑話到天下皆知嗎?」 「我會處理。」目前尚無需想太多,只要他完全得到冰雁的真心,消除她的不安與罪惡 感,其他全不是問題。 「少爺,李家家有當年老爺立下的草書,今天進門的卻是杜家小姐,若來日李升明又上 門勒索要如何是好?」李成很實際的問著,太明白李升明那一類吸血型的人。 袁不屈冷淡一笑。 「若他真敢當咱們軟弱可欺,咱們也不妨給他一點顏色瞧瞧。李玉湖不是我妻子,我還 需對李家客氣嗎?李叔,對付那種人你很有一套的,我不擔心。」 李成寬心道: 「我就怕你腦子又轉不過來!給人當金山銀山來挖!你就是太厚道了才會讓小人得意。」 顯然李成不滿意他不若外表的冷硬無情!袁不屈笑道:「我若太斤斤計較,那裡能得到 一個嬌美的娘子!李叔,冰雁是個好女孩。」 李成對這一點也大加贊同: 「外表端麗高雅,內心善良聰慧,處理事情更有當家主母的氣勢。您就不知道打您戰事 大捷的消息回來後,咱們將軍府天天被那些阿諛奉承的人擠得水洩不通;送來巴結的大禮一 份比一份名貴,直塞得屋子無法住人。我便請示少夫人處理。她同意將賀禮變賣為金錢濟貧 ,但反對我們開倉贈糧;反倒建議咱們買下郊外大片無人耕種的田地,出租給窮人,直到田 地有了收成再酌量收糧租!這方法好太多了!以往咱們只曉得分糧給人,但失業的人仍失業 ,貧苦的人仍無法改善生活。同樣花錢做善事,也是要用頭腦的!不然我對那些伸手要飯已 成習慣的人還真沒轍呢!」 「她有多好,我還不明白嗎?」他太清楚了!尤其在二個多月前,天天戰戰兢兢的侍從 終於忍不住向他說出曾經害冰雁跌跤的事,以及某些軍醫對她出言不遜。但冰雁從來沒有說 過什麼。並不是她懦弱,而是她不想有任何人因她而受罪。 「雖然咱們府中上下全認定了少夫人,但終究少了一道正式過門程序,外人全不知曉少 夫的事呢!」 「這便是我要交代的事了!」袁不屈起身道:「在我去洛陽這四天中,我要你將府中布 置一下,我要風光讓她再過一次門。到時沙叔會替我們主婚,宴請一些軍中弟兄即可,其他 不相干的人就別費事了。」 「是,我會辦好。」 才談完,穿好外出服的杜冰雁已由側門讓女傭擁了進來。一身嶄新的月牙白羅裳更襯得 她嬌嫩出塵。 袁不屈迎了上去,握住她小巧的玉手。再三交代李成:「別讓外人知曉我回來的事。」 「放心吧!」 一上了馬車,袁不屈立即將她緊緊摟住,深吸著她身上的幽香。 「你好香。」 雪白的頸子被他親得好癢,她又笑又推的道: 「說好要我補眠的,卻又來鬧我!」 笑鬧到最後,他頭枕到她膝上,雙手輕圈著她纖腰,一雙深邃的眼憐愛的看著她。 眼光親蜜成纏綿,像是終此一生也看不足似的,不忍移開片刻。 「你曾經想過會有怎樣的丈夫?」他的聲音輕柔低沈得怕驚嚇到她。目光灼灼,永遠對 她閃動侵略。 冰雁沉吟了下,笑開了花般的芙蓉面,但也帶著些許無奈——「誰能允許我去想丈夫的 事?女人只能讓人挑,豈有挑人的份?從小,我只能努力學一些女紅,學一些三從四德的東 西,以讓自己手握更多可以順利嫁出去的條件,沒有人會讓我『想』。」 「但你一定想過。你聰慧但卻不盲從。」 「何以見得?」她揚高了新月眉,美麗的下巴微微不馴的抬高著。 「否則你不會如此矛盾。」玩弄她絲般的秀髮,又道:「你愛一切禮教所不許的事,卻 又逼自己自律以求符合禮教要求,但你又唾棄一切不公平的教導。」 他當真看得透她!杜冰雁圓瞪大眼,吁了一口氣 「你怎能看透人心?而那卻是我極力隱藏的事,我以為我掩藏得很好。」 「我沒有閒工夫看不相干的人的心思。而你,是我最親愛的人,我關心你,自然要多了 解。要瞭解你不難,只要投下全副的心神。」 「可是……為什麼一個男人肯對一個女人付出全部的心神去對待?」她顫聲輕問,對著 至情至性的男子,她感動得幾乎無法承受,怕自己回報不了相同的熱情! 「因為——他愛她,而那女人值得他愛!」 他臉上的叛逆來自對世俗的反抗;這麼一個孤傲不群的人,她得編織多麼綿密的情網來 讓他停佇?她是如此的平凡,又受盡禮教的束縛,他們是如何湊成一對的?他愛她!只這狂 猛的幸福便足以使她心滿意足到為他不顧一切! 「子韌,無論未來如何,今日有你這句話,我便死而無撼了。」她歎息,有夫如此,她 豈能再自私的想獨佔他一人而嫉妒將來會湧入的如雲美女?他值得天下美女來愛!她絕對是 不配專有他了! 未來的歸未來,現今歸現今,她只想好好過這無憂無慮的四天…… 袁不屈擁她入懷,對她的哀愁揪心,卻沒說什麼。如今,他只想緊緊抱住她,感受她完 全的存在,為他所有,便已足夠! 洛陽的「靜禪寺」香火鼎盛,香客不絕,尤其春夏二季的賞花人潮更是絡驛不絕。 「靜禪寺」內有四百多種名花在盛放,以「靜禪寺」為中心點劃分為四大區。前庭一入 門便是荷花池,通過九曲橋後又有百花爭艷、百蝶嬉戲其中;來到寺後,左區是梅林,右區 是柳苑,中央隔著一條細碎的鵝卵石鋪成的小徑,兩旁植著黃菊花。此四大區,涵蓋了春夏 秋冬的熱鬧。禮佛之外,更是一遊玩勝地。 來到洛陽第二天,趕了個大早即出發前來「靜禪寺」就是為了避開人潮;在寧謐中靜靜 遊玩。 杜冰雁獨鍾於柳苑中的飄逸,那是她家鄉中常見的樹木,深感親切!趁袁不屈在打點馬 車時,她先走了進來。天才大亮,林子間還有一些霧氣,空氣涼涼的很舒服,忍不住在柳樹 間跑著轉著,開心嬉戲而笑。一雙水袖揮舞驚動初起的鳥兒,震動林間啼啾,靜謐的早晨一 下子熱鬧了起來! 跑得累了,抱住一顆柳樹輕喘,感覺自己像個驚世駭俗的瘋婆子,給人看了,還得了! 但她好快樂,子韌一直告訴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別怕他人的眼光!她一定被他洗腦了!竟 愈來愈狂放! 「你是誰?」 一聲細細的女聲從測方傳來。 杜冰雁迎上了一雙好奇的杏眼,黑白分明。俏麗動人的臉上有一股嬌蠻之色;看來有些 稚氣,十五、六歲的年紀,錦衣華服,看來嬌貴非常。身上的首飾隨便一項便價值連城,卻 不顯俗氣,反而使她看來更高貴。想必是大有來頭的千金小姐了! 突兀的是小姑娘的雪白綢鞋上頭全是泥污,裙幅下擺像是被什麼東西鉤破了好幾處,有 些狼狽。 「放肆!我在問你話耶,不許盯著我看!」女孩子雙手又腰,有些不高興了!但一雙大 眼仍離不開杜冰雁柔雅端麗的面龐。 「你為什麼要問我話?」杜冰雁笑看這個與她一般高,卻小她好幾歲的京城小姐。明明 純真而幼小,卻又硬裝出一副大人樣,好可愛! 「你很好看。是那兒的人?你很窮嗎?為何身上無任何首飾?你丈夫待你不好對不對? 」小女孩細心的發現冰雁挽髻,不似她少女般的垂著絲發在肩頭。 冰雁看自己一身素淡,不覺任何不妥。 「出門在外,配著首飾有何用?炫耀嗎?」 小女孩再看自己一身的華麗,很大方的摘下一隻晶瑩玉鐲給她。「寶玉贈美人。你什麼 也沒有,太糟蹋了!收下吧。」 「不!我不能收。小姑娘,先別說咱倆素不相識,還沒到寶物相贈的交情;而且我已有 夫婿,你贈我玉鐲等於是侮辱我夫婿了!」 小女孩顯然不習慣接受拒絕與說教,有些不能理解,只好訕訕然的作罷。 「沒有人會討厭好東西的。」她嘟嚷。 「是呀。」 「嫁人好玩嗎?」 「端看嫁到什麼人呀!」她笑。 小女孩撐著雙頰盯她 「你的眼睛很美,也會發光。」 「謝謝。」杜冰雁好奇問道:「你沒有家人跟著嗎?會不會有人擔心?」 小女孩的嘴又嘟了起來 「他們最沒趣了!我好不容易才躲開他們呢,不自個兒玩個痛快才不回去。」 看來京城的小姐與她們江南人又大大的不同!在揚州,那一個小姐敢這般反叛?每天光 忙著繡花就過了少女時光了。 「冰雁。」袁不屈向她們走了過來。 「他——」小女孩像是被嚇了一大跳,只說了一個字便結巴了! 冰雁以為她被袁不屈粗獷的外型嚇到。 「他是我夫婿,人很好的,不會對人凶。」 袁不屈已走到她面前摟住她腰,輕道: 「外頭人漸慚多了!咱們先去吃早膳,再到其他地方玩。」壓根兒沒看到他妻子以外的 人。 「我也要去!」小女孩大聲應著,挽著冰雁的衣袖。 「她?」袁不屈皺眉,他可不需要跟班。 「我叫李翠宇,與家人走失了,好可憐哦!」那一張機靈的臉蛋上可看不出半點可憐的 影子,大眼眨呀眨的,就是眨不出與冰雁那種水汪汪的盈波雙眸。 袁不屈擰起眉頭,整張臉看來很可怕,讓小女孩不由自主的躲到冰雁身後,吐著小舌頭。 「你家住哪?我們迭你回去。」 「我忘了!好像在長安某一處,與家人來此禮佛走失了。這樣好了,我與你們一同去玩 ,傍晚時再送我回來此處如何?」到底仍說出她的目的了! 「不如何。你好生在此處等著家人來認領吧!你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兒家不該與陌生 人如此熟稔。要遊玩自有她家人陪同。」袁不屈絲毫不容情的拒絕。 「我這個月及笄了!十五歲了!」小女孩不滿的反駁,嬌蠻的一手叉腰,顯然對年紀很 敏感。 杜冰雁婉言道: 「李姑娘,你執意與我們同游,倘若家人遍尋不著,憂心如焚可不好吧!」 「沒關係的,我只想開心玩一天就好。姊姊,你很好心的,讓我一同跟著你們吧。」李 翠宇露出她迷人的小酒窩,直對杜冰雁下工夫。除了有些嬌縱外,這女孩是很甜美討喜的。 而且,看情形,甩也甩不掉她。 「子韌,咱們有一個小客人了。」柱冰雁倒是無所謂;她自幼無女伴,此刻多一個小人 見纏著她叫姊姊,怎麼說也推拒不得。而且小女孩一身的華麗又無人陪同,更無防人之心, 要是碰上壞人可不好了! 袁不屈的眉頭沒有舒展。這女孩衣著配飾皆價值連城,想必是官家千金,他記憶中有幾 位李姓的大官皆為文官,與他素無往來,這小女孩堅持同行有何心機?他看得出來這個自稱 叫李翠宇的女孩心中另有所圖。 沒有拒絕的,他們一同上馬車去用早膳了。 袁不屈夫婦都不是多話的人,一路上吱吱喳喳的就只有那位彷彿飛出金絲籠的李翠宇了 !小臉攀在窗口對著沿途景色大感好奇。她似乎有些怕袁不屈,自始至終只賴著杜冰雁。 對這情形,袁不屈當然有些不舒服,千辛萬苦偷來的蜜月假期全告破壞,而且是個來歷 不明的小丫頭!可是,他也高興冰雁交到朋友。她太寂寞了!只要她能快樂,便該放手讓她 去嘗試各種交誼。他並不能常常陪在她左右,而在京城,那些所謂的上流交遊,卻是勾心斗 角的把戲,沒有真心待人的朋友值得交往。有幾個談得來的朋友對她未來的生活更好適應, 總比去與那些道人長短的官夫人應酬好太多了。所以他決定今天當個跟班,讓兩個女人玩個 盡興,不刻意介入了——反正只有今天。 手持一根冰糖葫蘆,吃得滿嘴通紅;他們來到了戲樓子看戲,坐在樓上小包廂中,桌上 堆了一大包零食——四色蜜餞、八色糕點、各式各樣的糖,與冰鎮梅子湯。全是小孩子玩藝 兒。而那個自稱這個月已及笄的李翠宇一手包辦了所有零食,吃得沒有形象,連沾到糖粉的 手指頭也舔得津津有味。 袁不屈讓她們在此看戲,有事出去了,留給她們說悄悄話的時間。 「杜姊姊,你夫婿看來好凶,你怎麼敢嫁給他?」 「他並不凶,只是少言了些而已。他並沒有對你凶不是嗎?」 李翠宇揚眉道: 「他不必對我凶我就很怕了!雖說我成年了,可我並不打算立即嫁人。」 「哦?家人已替你安排夫家了嗎?」冰雁好笑的問著,上上下下橫豎怎麼看都還有待成 長,如何擔當起為人妻的責任呢? 李翠宇眼睛滴溜溜的轉 「原本家中內定我得嫁給一個武夫,我好駭怕哦!因為以前曾躲在簾後偷瞧過那個人。 哇!又高又魁梧又死板,對待周邊的人也粗野無禮,心想這種男人當丈夫太不幸了。偏偏家 中只剩我一個未出閣的女娃,我父……父親是個惜才重才的人,硬想把女兒許配給有前途的 男子,想來是逃不掉了。不過——」她笑瞇了眼。「現在我不擔心了!我不必嫁給他了!我 還想多玩幾年呢!」 「其實嫁給一個武夫並沒有什麼不好。不過你真的太小了些,不必急著嫁人。」 李翠宇雙手撐頰,真心的說著: 「你是個很美的女人,美在神韻氣質,以及體貼的心。也只有你這樣的人才克得住那種 男子了。要是我的話,不是被悶死就是被嚇死,再不然就一輩子活得辛苦。」 杜冰雁只笑了笑。畢竟還是個孩子,卻講著大人的話。對她的溢美之詞感到不好接受, 倒不知該如何接口了。 一天的光陰就在李翠宇的盡興遊玩中度過。袁不屈駕車將她送回「靜禪寺」。一天之中 ,他雖不言不語,至少有風度的展現包容之心。 李翠宇跳下馬車,仍依依不拾的拉著冰雁的手 「杜姊姊,改日回長安,我一定會去找你玩兒的,你不可以忘記我。」 「嗯,我不會忘記。你家人會在寺中等你嗎?」冰雁不放心的問著。 「一定在寺中,跑不掉的,我進去了。」揮揮手,李翠宇輕快的跳向寺中而去,一手還 提著食盒,裡頭有她愛吃的零食。才進入「靜禪寺」,即有一堆人向她疾奔而來,李翠宇站 在原地翻白眼。 「公主,您上那兒去了?」 「公主,奴才們快急死了,這下子……」 僕人們七嘴八舌的團團圍住李翠宇,生怕一個眨眼,主子又不見了,到時準備人頭落地 吧! 「退一邊去,我要休息了。」她一揮手,僕人立即退到兩旁恭立。 而她——昌平公主,當今聖上的么女,手提寶貝零食,大步的往她暫住的閣樓走去。臉 上笑咪咪的像是解決了一件人生大難題。 所有鬆了一口氣的僕人全緊跟在後頭,再也不敢擔起任何疏失的風險了。 遊玩四天回長安後,趁著深夜,袁不屈披上戰袍出城與回朝的隊伍會合。 一切正如預期中的熱鬧。從薛延陀運回的戰利品共有百來車之多,全是奇珍異寶;皇帝 一一分贈給所有士兵,並且正式下詔策封官勳。 所有將領級以上的軍官全召入皇宮御花園參加皇宴,預計舉行三天三夜,狂歡慶祝勝利。 杜冰雁不安的預感終於浮現了! 目前袁不屈的人正在皇宮官宴中與皇帝把酒慶功,可是全長安城已傳遍數日後皇上將替 公主主婚,下嫁袁不屈,因為聖上對袁不屈太滿意了!一心想招來當乘龍快婿;就只差沒正 式召告天下了。 原本袁不屈的計畫是回京城後立即與杜冰雁拜堂以召告世人。但一連串的活動耽擱了形 式上的婚禮。從「將軍府」改為「王爺府」的袁家,已裝飾好的喜氣洋洋霎時黯淡失色。如 果皇上決意將昌平公主嫁入袁家,那麼她這個「袁夫人」是不會有人承認的。 皇家的人那容得駙馬爺有別的妻妾!沒有人能共享公主的丈夫。這下子,她真的是妾身 不明瞭! 就連生性耿直正義的李成也不敢多說什麼,恐怕袁不屈在身不由己下,負她是負定了。 他會怎麼做呢?杜冰雁自責的搖搖頭;她不能永遠都把事情推到子韌頭上,這樣太自私 了!以為不做決定使不必負任何責任,她不能再這樣了!帶給他更多麻煩是她該做的嗎?愛 一個人豈是這種愛法? 然而她的困擾還不止這些。在官宴進行的第二天傍晚,袁府來了三位不速之客! 她的父親與二位兄長! 由於前廳仍有大批賀客,李成將他們領來後院主人專用的「芙蓉廳」招待。並且不放心 的守在一旁。這下子,袁家對杜家更無法交代了! 杜知祥從不曾對唯一的女兒疾言厲色過,但這回,他面色凝重,口氣嚴肅,見著了女兒 ,立即開口道: 「你與他圓房了?」 杜冰雁垂下眼睫,沈默的點頭。 「我們高攀得起這樣顯赫的人嗎?你為何如此不知羞恥!你們甚至沒正式拜堂,卻把身 子許給了他!這將咱們杜家的臉置於何地?二個月前,為父生怕你嫁入齊家會受委屈,動身 前往泉州齊家去看你!不料,那個在齊家自稱杜冰雁的女人卻不是我的女兒!而是李家那個 沒教養的丫頭!當時你知道我有多焦急嗎?為什麼嫁入齊家的人是李玉湖?那我的女兒呢? 轉而匆匆回楊州質問張媒婆與林媒婆,才知在土地廟中弄錯了人。張媒婆更聲稱你不願返回 揚州與李玉湖交換,因為你想當官夫人,更不願年少守寡!我知道要你嫁給齊家是委屈你了 !但我不相信我一直引以為傲的女兒竟是這般虛榮自私!倘若你今日得寵於將軍也就罷了! 但你瞧瞧,全長安城上上下下,都盛傳袁將軍是未來的駙馬爺!你又是什麼?連個娼妓都不 如!沒名沒份的住進袁府任人玩弄!這就是我教出的女兒!很好!」杜知祥說到最後,怒氣 攻心直咳嗽不已!二個兒子連忙輕拍他背部。 杜冰雁跪下身子,抿緊櫻唇。那個怕事的張媒婆竟把一切過錯全推到她頭上,她也只好 認了!但惹父親如此傷心便是她的不該了!早知道一切的錯都會有所報應的。 她不後悔走過的路,卻自責讓父親如此失望。 杜家長子杜伯川歎了聲,對她道: 「雁兒,一切錯事到今日已快半年,齊家的公子並不似傳聞中體弱。李玉湖冒充你嫁入 齊家,傳已懷有身孕,咱們揭穿她的身份於事無補,齊家是要定了李玉湖了,如今成為笑柄 的只有你!楊州城內傳說你貪慕虛榮,什麼壞話皆傳絕了!爹擔心你的處境,趕了過來,卻 是聽到袁家將辦喜事。沒有人知道你是袁夫人,只待皇詔一下,全國皆知後,你要將自己置 於何地?為何當初你不回家呢?即使嫁不成齊家,總還有清白的名聲,如今——唉!」 「女兒不孝,讓爹失望了。」沒有辯解,在父兄面前她太習慣逆來順受,千錯萬錯,和 著淚吞下腹。她不願多說什麼。事情走到這地步,她還能如何? 杜知祥拍了桌子站起來,面對李成 「你們將軍對我的女兒有何安排?」 李成正色道: 「相信我家少爺不會虧待夫人,明日主人會由皇宮回來,他會圓滿處理的。」 「如何圓滿?另設小公館安置她?我們杜家好歹也有頭有臉,養女兒當正室綽綽有餘了 。如果公主入了門,誰能保證什麼?不行!我要帶我女兒回揚州。」杜知祥下了決定——」 與其在袁府沒名沒份,我寧願隨便讓她嫁人當填房!冰雁,去收拾你的衣物,立即跟我回去 !至於袁府內的珠寶名器,咱們得小心別拿錯了,給人當成小偷可不好。」 「爹……」杜冰雁驚呼的抬頭。她還沒見到子韌,不想現在就回揚州。更不願再嫁他人。 「你還巴望大將軍回來施捨你什麼嗎?別再令我丟臉了!」杜知祥低吼,別過臉不看女 兒淒慘的臉。 李成走近他道: 「你不能帶少夫人走,她是將軍的人,不會任人帶走她!」 「如果他當冰雁是妻子,他就得照程序來,親自到楊州明媒正娶,消除楊州城對她所有 不利的傳言。如果他不當我女兒一回事,我自是更應當帶她回去!難不成還要等到公主親自 趕人嗎?別欺人太甚!」 眼看二個老人就要互吼起來了。杜冰雁起身走到二個老者身邊,對李成道: 「李叔,我還是先回楊州好了,這樣對大家都好,你也不會為難。我會留一封信給子韌 ,他會明白的。他對我的好,我記在心中。目前我只希望讓他獨自一人去選擇對他最有利的 決策,我留著,只是徒增負擔而已。」 「少夫人……」 「別說了。你不能代替子韌決定什麼。」她歎口氣,轉身回房收抬衣物。 想必現在的楊州城正等著看她笑話吧?不過,她發現自己並不擔心,她已被世俗禮教壓 得太久了,不想再拿那些看來很重要、實則不值一文的東西來壓制自己的心神。敗壞名譽就 敗壞吧!最好讓所有想娶她的男人都退避三舍!她會決定回揚州,除了想安慰雙親外,也是 想讓袁不屈有完全的自由。如果他有心,一定會來找她。她會等。 將幾件簡單的行李打包好,她坐在桌子前,提筆寫下娟秀的字跡: 子韌: 我回揚州了。 幾個月來的憐惜,深銘於心,無一日或忘。身為一個弱勢女子,能得至情如你的愛,人 生夫復何求?我回揚州,絕非睹氣或放棄這份倩感,只走目前城中熱絡盛傳之事,怕惹你煩 心。因此決定留給你清明的空間思考。 千萬別為愧疚而來找我。 你一定明白我要的是什麼。 不管你最終的打算為何,我支持你。 冰雁留書。 「袁大哥!」 沙平威終於在御花園一角的涼亭中找到了袁不屈。喘吁吁的叫了聲,立即坐在欄杆上休 息。 「你來做什麼?」袁不屈冷淡的看了他一眼。 「你將氣氛弄擰了後一走了之,卻不允許我們這些受池魚之殃的人溜出來喘口氣嗎?」 沙平威口裡應著,心中仍有餘悸。 今夜是皇家宴會的第三天,原本開心的氣氛,因皇上提及要招袁不屈為女婿的事遭袁不 屈拒絕而弄僵。 袁不屈直接說出已有妻室的事。但皇上並不甚在意,直說不介意他有幾個小妾,只需把 公主當正室便成。接著就是文武百官一齊湧上來的恭賀聲。原本一切應當很美好的,但因袁 不屈站起身道: 「貧賤之交不可棄,糟糠之妻不下堂。請皇上原諒,微臣沒有打算納第二個妻子。微臣 一介草莽武夫,擔當不起駙馬爺的重責大任!」所有好氣氛全告破滅。 話完,立即走遠,惹得皇上面色鐵青。文武百官冷汗直流,每個人心想這回袁不屈沒被 丟入大牢也該革職了! 「幸好皇上很瞭解你,更幸好我爹與房大人極力安撫,平了皇上的情緒,否則你豈能安 然在此!」這等莽撞沙平威自認比不上。袁不屈簡直拿自己項上人頭開玩笑。 「我不會娶別人來讓冰雁傷心。」袁不屈抬首看月。已經三天了!他好想她,卻無法立 即回去。這種無聊的慶功宴與他格格不入,卻不得不虛應。升了官,發了財,受皇上寵信都 比不上摟冰雁入懷的溫馨幸福。 「你已惹怒皇上一次了,難道還想再惹第二次弄到拖累別人呀?咱們皇上雖是明君,但 君無戲言,他說出口的事絕對不會收回,何況在文武百官面前。在這當口,你可別耍性格! 快些回宴會上,好好與皇上說,他若能明白,必不會強迫你。你這樣一走了之,分明表示與 皇上對上了。」這是父親教他說的話,沙平威一字不漏的傳達。 袁不屈臉色沉重;他真的學不來圓滑巧舌那一套;哄得龍心大悅對他只有好處,可是只 要一想到皇上打算把冰雁擠到偏房,他心中立即產生怒氣!去他的鬼公主!他絕對不會娶她 的。 「我還欠冰雁一個迎娶的儀式。」 「要是你想如願娶她,就快些去與皇上解釋吧!到時弄僵了只會更難收拾。」 袁不屈想了下,點頭道: 「我去找沙叔,你要不要一同去?」 沙平威揮了揮手。 「我被那票宮女嚇到了,先在此休息一下!」連續二天二夜,皇上允許宮女與官員調情 ,就有一大票宮女朝他這個年輕小伙子下手!他兩個晚上都躲到屋頂去睡,避免受到侵犯! 有些女人是很可怕的! 袁不屈獨自走後,沙平威愜意的翹著二郎腿喝酒吃小菜,皇宮御院又廣大又美麗,看三 天也看不完,到了晚上還是離人群遠一點好些,免得又被宮女纏上。 亭子旁有一顆年老的榕樹,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沙平威好奇的湊過去看,冷不被一 個尖叫聲嚇到!一個雪白的身影從樹上掉了下來,他直覺的伸出雙手將那白衣人兒抱了個滿 懷,否則這小人兒不摔死也剩半條命了。 李翠宇直撫著胸口喘大氣,一時之間還不明白自己掉落在大男人懷中。直到她順過氣才 抬頭瞄到一雙詫異的眼,二張面孔近在咫尺.她低呼: 「你是誰?誰允許你在這兒?」 當這種不知感恩的女人的救命恩人恐怕有些不值得!沙平威沒有得到預期中的感激涕零 ,反而是咄咄逼人的質問,當下想也不想的收回雙手,讓懷中的小丫頭經由自由落體定律跌 到地上;不過也是先算準了亭子中鋪著地毯,跌傷的「傷」只會是自尊而不是其他。 「你好大膽!我要你的人頭!」李翠宇跳了起來。一手捂著臀,一手指著眼前那個大熊 似的粗蠻男人!竟然敢對堂堂的公主無禮!死一百次也不足以償罪! 「小丫頭!你給我聽著!」沙平威一手拎起她的衣領,很大人樣的斥責她:「大爺我沒 空陪你玩!小小年紀就學會耍手段!以為爬到樹上就可以吸引我的注意嗎?乖乖回房睡覺, 別來妨礙我!」 「我十五歲了!不許說我小!放開我!你太放肆了,我要叫人殺了你,還不快些放開我 !」李翠宇拚命掙扎著,猛地一腳踢向他的脛骨,結果她又被丟到地上去了!而那個大熊男 子在原地跳腳!嘿嘿!話該!她穿的可是硬底皮靴哩!痛也要痛死他!撫著二度摔疼的臀, 她四下找她的包袱!發現它仍掛在樹上沒有隨她一同掉下來。她對剛從樹上掉下來的事仍心 有餘悸,不敢再爬上去,只好讓那大熊來替她服務了! 「喂!」她踢了他一下,以引起他的注意,並沒有發現他要拆人骨頭的眼光。「替我把 小包包拿下來,快點!」 「你以為你是誰?」他吼了一聲,因為沒有打女人的習慣,滿腔怒意化成一拳挺向精雕 的木栓,立即打下了一角!「我要你向我道歉!否則我會開戒打女人。」 「你敢!你知道我是誰嗎?」李翠宇端起公主的架子,打算給這不長眼的軍人一點教訓 !雖然她是個心地善良、連一隻螞蟻被風吹走都會為之掬一把眼淚的好公主,但是對冒犯她 又出言不遜的人她可不會對他太客氣!她這不是仗勢欺人,是伸張正義!所以她邊說邊逼近 他,心想他若心存悔改,倒是可以放他一馬。畢竟他長得不錯,又不像其他人拚命對她巴結 奉承。 沙平威不甘示弱的瞪回去。這個小小宮女恁地大膽,拎著包袱看來像是要逃出皇宮,還 一副凶巴巴的模樣;他的軍服顯示出他的官階,她竟然還不知道駭怕!不過她看來小不隆咚 的,也許分不出官階大小,只當他是小嘍囉看了!可惜了一張好容貌,就是太潑辣了些!沒 有大人管教的關係吧!沒關係,他不介意代為教導一些禮節。 「你是誰?一個小宮女罷了!」 「哼!睜大你的狗眼,我是個公主!還不快跪下!」她不可一世的說著,等待著這個軍 人對她三跪九叩。 「公主?」沙平威哈哈大笑的指著眼前衣著平凡、灰頭土臉的小丫頭。「你要是個公主 ,那些穿金戴銀抹胭脂的女妖老宮女都是皇太后了!」 「放肆!」李翠宇揚手便一個巴掌打下去,自是打掉了沙平威臉上的笑容。 不過,十年風水輪流轉,只一下子,她立即面孔朝下趴在他的膝蓋上,二度受創的尊臀 正在遭受第三波攻擊。她一時之間呆了!當她明白是怎麼回事後,才後知後覺的用力掙扎, 但那抵得過他的蠻力!幸好他下手不重,可是侮辱得很徹底,這會兒她全身上下那裡還端得 起公主的架子?再顧不得什麼身份了!又羞又氣的哭了出來 「放開我!放開找!我要叫我父王殺死你,哇——」 這一哭,倒教他慌了手腳。 「喂!小宮女!你不是企圖逃出宮嗎?你這種哭法連死人都會被你吵活了,更別說會引 來多少禁衛軍了!」 她哭得更大聲,坐在他腿上,雙手又抓又捏的直打他胸膛。 「別哭了,好好的一張臉哭得像猴子屁股——」 「啊——」霎時收住哭聲,她朝他大叫:「你說什麼?你敢說我的臉像……像……」她 說不下去。 沙平威吁了口氣,見她雙頰涕淚縱橫,好笑之餘心中竟泛起了一股疼愛。真可憐!這麼 小便被送進宮,莫怪她想逃了。 「現在就不像了,像一朵芙蓉,很好看的。你知不知道妄想偷跑出宮會犯大罪的!不如 這樣好了,我向皇上求情,請他將你賜給我,我送你回家。你還小,待在宮中不適合。是不 是有人欺負你,你才想逃?」他解下領巾替她抹臉,粗手粗腳的抹疼了她的嫩臉。 但她並沒有推開,只是好奇的瞪他。他居然真當她是想逃出宮的宮女?還以為有人欺負 她呢!這個人粗魯了些,卻也是個頗善良的人,還要請父王將她賜給他呢!一思及此,俏臉 不覺泛起紅暈。 「你在胡說些什麼呀?皇上才不會將我賜給人呢!」她一下子便忘了適才的不愉快,只 新奇的看著這個不討人厭的男子。明亮的廊燈映照出他飛揚的神采,他有一雙赤子的眼。 沙平威搔搔後腦勺,有些懊惱 「對哦!我已經拒絕皇上冊封的美人了,這會又回頭跟他要,我那敢?」 「你也是打勝戰回來的將領嘍?」她打量他披膊上的鷹形標誌,猜想他的官位。「你是 誰?」 「我是沙平威,袁將軍的手下。」雖已被封為將軍,但他仍不習慣新身份,依舊自認是 袁家軍的屬員,那樣比較自在。 原來他就是沙太師的兒子呀!李翠宇上下打量他;可一點也沒有大將軍該有的威嚴沉肅 。難怪她不怕他!他與袁不屈相同的熊腰虎背,她理應擔心這種大塊頭的,但是她沒有…… 瞧瞧她,還坐在他腿上呢!這是否代表她怕的只有袁不屈那種死板嚴肅的人呢?駭怕到父王 一意允婚,她立即想逃亡!不過也實在是夠倒楣,她好不容易才爬出閣樓的窗口,一路辛苦 又冒險的走在長廊的脊背上,嚇得半死後決定「腳踏實地」想攀樹枝下來,卻失足跌落。 「你也是個將軍了嘛,權勢很大唷。」 「還不足以大到可以幫助你。」他很愧疚的說著:「但是,你不可以莽撞行事,宮中禁 衛森嚴,你逃不出去的!被抓到的話後果不堪設想。反正以後我爹會天天進宮,我叫我爹爹 罩著你一些,就不會有人敢欺負你了,好不好?對了,你叫什麼名宇?」他熱心的老毛病又 犯了,老是以強者自居,想去保護弱小。 李翠宇楞了一下,笑道: 「我的閨名叫翠宇。」 後宮的那端似乎有著騷動,原本已熄的燈立即全部點亮,人聲沸騰了起來。 李翠宇跳下他膝蓋,心中大致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怎麼了?」沙平威也緊張起來,想到有人發現小宮女不見了,這下子一傳開,她一定 得吃苦頭。 「你快回前面的酒宴上,可能是公主又不見了,才會有大批人馬在找;這邊你們是不能 來的,給人發現了,有事的是你!」她推著他走。 「那你呢?會不會有事?」他不肯走,拉住她小巧的雙手問著。 李翠宇楞了一下,月光下看不清雙頰上的紅潮,心頭猛地泛過一波震湯,忙收回雙手背 在身後。 「我不會有事的,你快走呀!」 「哦!」遠遠傳來「公主」的叫聲,看來這小宮女是不會有事了!他才有些放心的揮手 。「我爹是沙紹。我會請他老人家關照你的。」 眼見他已走遠,李翠宇咬了咬下唇,猛地低喚了聲: 「沙平威。」 「嗯?」他回首。 「你娶我好不好?」她說完,不敢看沙平威下巴掉到胸前的蠢面孔,提起裙跑回後宮的 方向。 直到她雪白的衣角再也看不見,沙平威還呆呆的站在原地!這時候他才有些深刻的感覺 到這個宮女相當的美麗;他一直沒注意的,直到她說要嫁給他……第一次有女人向他求婚, 他想不呆也難 皇上最後的讓步是:袁不屈可以同時迎娶二位妻子當正室,並且由皇上親自主婚。仍堅 持要把公主嫁入袁府。 所以皇宴完畢後,袁不屈沒有直接回家,與沙家父子一同到沙府研商對策。 平常話多的沙平威顯得有些魂不守舍的癡癡呆呆,悶聲不響的坐在書房角落。 談話的自然只有沙紹與袁不屈了。 「三天後就要正式下詔了!我們必須在三日內說服皇上改變心意。該死!現在全城的人 都知道我要娶公主的消息!我不要冰雁受傷害!」袁不屈猶如困獸般的在書房內踱步。 「子韌,你心神全亂了,是想不出好法子的。」沙紹冷靜的提醒他。 「明日我向皇上辭官。」 「別意氣用事。你這樣等於打了皇上一巴掌,事情更不可能干休。你以往衝動是你一人 的事,現在你不能不為冰雁想。你很清楚與皇上決裂,遭受皇上怒氣的會是誰。若皇上決意 召冰雁入宮呢?皇上是個明君,但他有他的面子要顧——唔!昌平公主是皇上最寵愛的小女 兒,不如咱們從公主那邊下工夫。」沙紹拂著鬍子,走了幾步,不等袁不屈細問,即道:」 明日咱們進宮覲見皇上,要求私下讓你倆培養感情;只要公主不鍾情於你,向皇上反應,到 時皇上的一廂情願也告破減,他絕對不捨得女兒受委屈。這法子如何?」 袁不屈坐在椅子中,全是抗拒的臉色。 「當然不是真要你們去相處,而是你不妨向公主坦誠你與冰雁的事,請她成全。到時公 主肯幫你,請來皇后說服皇上更見功效,就無需用玉石俱焚的方式與皇上交惡了。」 「倘若那公主嬌縱又蠻橫呢?」對於冰雁以外的女人,他提不起好臉色,更不知道哄女 人的手段,更別說去扮演讓人同情的角色了! 沙紹搖頭。 「會讓咱們聖上如此疼愛的公主,絕對不會是蠻橫嬌縱的。這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法了, 不妨一試。你先到客房休息一下,醒來後咱們進宮見皇上。」 已是四更天了!沙紹傳喚傭人準備房間。 袁不屈道: 「我先回府看看冰雁。」 「事情尚未解決,先別惹她擔心比較好。」沙紹建議著。 他想了想,又坐了下來,滿肚子的怒氣無處發洩!但沙叔的顧慮是對的,與其惹她擔心 ,不如待事情解決後給她一個好消息。想必現在的她,心頭也同樣難受吧?這會不會是數日 來一直存在她心頭的不安呢? 次日清晨,沙氏父子與袁不屈又被急召入宮。而整個皇宮亂成一團! 公主失蹤了! 這大消息在皇上命令下不允許走漏出去。所以皇宮以外沒有人得知。而因為公主的失蹤 牽涉到她的婚姻大事,所以才召來他們三人。 公主留下的手絹寫了幾行字。大意是她不嫁袁不屈,若她父皇有心要她幸福,就讓她嫁 給沙平威。最後她說,她決定去玩一個月再回宮。 不僅皇上看了呆楞不已,連沙氏父子與袁不屈都為這件事的急轉直下而錯愕不已、無法 反應。 而皇上的意思很簡單,既然事情牽涉到他們,他們就得負責找回公主,婚事可以研商, 但前提是要把完整無缺的公主找回來,限期半個月。
第6節
「小姐,前廳有位姑娘稱是你在京城的朋友,要見你呢!」一個丫鬟走入杜冰雁的琴室 說著。 杜冰雁愣了下。她才回杜家一天,居然就有客人來訪?她在京城並沒有朋友呀!離開長 安已有六天了,揚州城內遍傳著各種不利於她的謠言;傭人間也有私語。 只需一天,她已完全能感受! 「有報上姓名嗎?」她問著。 「她說小姐見了她即可明白。」 「那——請她來這兒吧!」有個人可以聊聊也是好的,她已受夠家人的一味指責。她沒 有錯,但因面子問題,她只好受委屈了。 不一會,迴廊那端出現一個雪白身影,輕盈的跳了過來,挾著清亮嬌嫩的聲音: 「杜姊姊!杜姊姊!我們又見面了!」 呀!是她!是那個在洛陽萍水相逢的李翠宇! 杜冰雁欣喜的迎了過去,扶住她雙手。 「翠宇!你怎麼知道我在揚州的?有家人陪同嗎?怎麼來的?」 李翠宇指著身後的兩名彪形大漢,噘著嘴道: 「喏,若不給他們跟,他們會自殺,不敢讓我走。不過這一次總算脫逃成功了!原先我 去了袁府找你的,但是傭人說你回揚州了!我便命他們弄來馬車,日趕夜趕的來江南找你了 !我來玩一個月好不好?」 「當然好!但家人不會擔心嗎?」她看得出翠宇身後兩位男子面色擔憂,想來是翠宇的 率性惹他們駭怕吧! 「我有告知家人了呀!別擔心了!咱們出去玩兒吧!剛才一路行來,覺得景色怡人,還 有好多美麗的船在湖中行走,我想去坐坐看!」李翠宇雙眸發亮,興致勃勃。 「哦,那叫畫舫!我家也有一艘,停泊在湖邊,咱們可以乘著看人耍雜技。」 「那好!咱們快走呀!」 杜冰雁失笑道。 「瞧你,一臉的風塵也不嫌累,先休息一會吧!我先叫人給你們打理房間,你洗把臉, 也讓你的隨從喘口氣。快用午膳了,午後咱們再去泛舟,那時的藝技才好看。好不好?」 「哦!也好。」 正要領李翠宇到客房休息,她的大嫂與三嫂卻向這邊走了過來。她臉色沉了沉,恐怕又 要來道是非了!不知他們在外頭又聽到了什麼,覺得臉上無光,非要來對她叨念才覺得開心。 「喲!客人哪?冰雁,聽門房說是京城來的小姐。」大嫂邱氏尖酸的說著。斜睨著一身 風塵的李翠宇,完全不把她放在眼內。 「她是我在京城的朋友,特來找我遊玩。」 三嫂何氏皮笑肉不笑道: 「看來你在京城沾染了不少惡習,未出閣的姑娘家學人遊玩,莫怪大將軍不要你了!小 姑娘,你是那兒人呀?爹娘都不管教的嗎?」 「放肆!」兩個壯漢同時嚴厲的低喝,一左一右拔出了劍。 當場嚇得邱氏、何氏手軟腳軟的尖叫不休,引來了一大票家丁與主子。 「退下!」李翠宇小孩兒似的面孔霎時蒙上一層威肅凌厲的貴氣,教人不敢直視。 「是!」兩個手下收回劍,恭立一旁。 「怎麼回事?」杜知祥淡淡的問,對著五個媳婦中最多舌的兩個沒有任何關心,心知必 是她們又找女兒的麻煩。 「爹!小姑的朋友要殺人呀!他們一定是江洋大盜,要來咱們家殺人偷錢的呀!」邱氏 哭得煞有其事,直抓著公公的衣擺哭訴。 「少給我丟人了!站一邊去!」杜伯川怒斥了聲,將妻子拉起來推在身後! 給兩個女人這麼一鬧,明日不知道又有多少流言可以供人說了!杜知祥怒瞪兩個媳婦一 眼,再傳回頭看女兒 「他們要住下來嗎?」 「是的,爹爹。」冰雁輕聲回答,眼中有些落寞。 杜知祥不捨的拍拍她的肩。 「別讓他們動不動就拔刀弄劍,咱們的人禁不起嚇。難得你有朋友來,儘管盡地主之誼 ,明白嗎?」 「謝謝爹。」杜冰雁的眼眸一下子亮了起來。 杜知祥轉而看向李翠宇,看得出她是高貴人家的女孩兒,頗有威儀,必定來歷不凡,卻 教他兩個沒見識的媳婦給得罪了!此時正冷著一張臉。 「姑娘家居何處?」 「長安。」 「不知令尊從事何業?」 「芝麻綠豆官。」李翠宇揮了揮手,感覺杜父為人還不錯,只是囉嗦了些。壞人是杜姊 姊的兩位嫂子,改天一定讓她們吃苦頭!她轉身挽住杜冰雁 「姊姊!我們去走走吧!」 杜冰雁點頭,與她一同到客房。兩個狀漢如影隨形,只留下失神的一群人與邱氏、何氏 冷冷的注視 「除了捕快衙衛,有那些家丁敢佩刀佩劍的?我說,那三個京城來的人一定是壞人!」 何氏坐在邱氏的房中,不斷的煽風點火。 杜家五兄弟中,只有老大與老三納了小妾,冷落了妻子。除去一直沒生育外,也因她們 出身富家卻無一絲富家千金的風範,專愛嚼舌根,道人長短;與那些閒著沒事的富太太交換 情報、互通有無,自是讓丈夫受不了!幾年下來,杜府內就只有她們兩個成一國了!邱氏善 嫉卻無大腦,何氏善挑撥卻沒膽量。兩個人配得很! 又因前天她們放出不利杜家小姐的流言而遭丈夫修理了一頓;今天何氏兩個黑眼圈,邱 氏頰上一個巴掌痕未消,這筆帳不僅記在杜冰雁頭上,更移怒到京城來的一女二男。 邱氏直點頭 「人人當她是長安的官小姐,奉承得不得了!我也是官小姐呀!我大哥是揚州城的縣令 !他們竟敢公然佩劍入城,太藐視王法了!」 何氏眸光閃爍。 「大嫂,何不動用你大哥的權勢,將他們打入大牢!按他們一個江洋大盜的罪名,到時 整也整死她!」 「可是那丫頭的父親是個官,在長安的必是大官了!到時——」邱氏心中不豫。 「要真是個官,也必定是小官!何況長安距此天高皇帝遠,先整了她再說!不會有人知 道的!而且你大哥不一直想將冰雁納為第四姨太,卻一直被拒嗎?這回勾結江洋大盜,絕對 是不會有人要她了,她非成為你大哥的小妾不可了!」 被何氏這麼一挑撥,邱氏心動不已,點頭道: 「下午咱們到縣衙去找我大哥。」 兩個失寵又心思歹毒的女人得意的笑了。 「其實你大可不必回揚州承受這些蜚短流長的!就有這麼一些吃飽撐著的閒人喜歡造謠 生事。你這一回來更給他們好題材,太不值得了!」李翠宇進攻桌上十來盤糕點蜜餞,不時 的騰出空隙與杜冰雁談天。 杜冰雁有一下沒一下的撥著古箏,淡雅的笑著。幾日來有翠宇陪伴,日子快樂許多,大 嫂與三嫂沒再找她麻煩,給了她耳根清靜的幾天。至於外頭傳些什麼,她何需去在意?也許 在以前未出閣前,她會因為流言攻擊而無顏存活,以死明志。但,現在不同了,她不會為了 不相干的人而輕賤自己的性命,弄得親痛仇快。她沒有對不起任何人,行得正,做得當,要 是為了一時的意氣用事想不開自縊,最多只落得外人說她「受冤屈」的話題;也許評價不會 再是負面的,但那又如何?她的生命是父母給予,她的今生托付給了袁不屈,即使輿論一再 責斥她無恥賴活,暗示她得以死昭志;傭人間的嘀咕看戲心態,外頭天天打探她的近況消息 ,最終想看的便是她何時因「人言可畏」而自縊。 一個被世人指責的女人,命運即是如此。她若不死,倒教世人失望了。 也有人趁機落阱下石的;就如縣令邱超興,一年前提親被拒,如今大剌剌登門表示不介 意她殘敗之身,願收她為小妾,以為杜家上下一定當她是燙手山芋,急欲拋售。結果,只差 投給暴躁的杜家五哥丟出大門!邱超興惱羞成怒,到了鄰縣放風聲,更加渲染她在京城給人 做妾的事。導致原本有意上杜家提親的鄰縣大戶人家為之裡足不前。 對她而言,這是好事,但卻弄得父兄臉上無光。而今泉州齊家對杜家也不甚諒解;因為 當初杜知祥發現嫁入齊家的是李玉湖時,對著齊家大大的發了頓脾氣,也罵了李玉湖,據說 動到了胎氣,差點流產。兩家來往的生意陷入停頓。昨日,杜知祥帶著大兒子決定南下泉州 ,去向齊家請罪,也是為了冰雁的事。如今事情走到這地步,他有意將冰雁送到齊家為妾。 因為看這情形,冰雁若再留在杜家,流言只會更多、更不利,他又不放心將女兒隨便嫁給那 些上門提親的不入流人物。至少齊家的公子儀表堂堂,斯文有禮,理應會善待冰雁的;這是 杜知祥心中的想法,並沒有告知女兒,只說要南下去齊家談生意上的事,順便賠罪。 得知李玉湖婚姻幸福,杜冰雁心中沉重的大石總算落了地!以前,當她對袁不屈產生情 愫時,當袁不屈對她溫柔時,她心中都會湧現罪惡感,覺得自己無恥的掠奪了李玉湖的幸福。 看來,上天對他們的未來早有安排。她遇上了子韌,而李玉湖得到了齊三公子的疼愛。 想必是玉湖活躍的精神帶給了齊三公子快樂活力。他們才是適合的。 「杜姊姊,咱們回長安吧!那袁將軍一定找你找瘋了!」李翠宇拉住她的手,直想拉回 她神遊的思緒。 杜冰雁楞了楞。 「不,我等他來,若他會來——」 「你在擔心他娶公主是不是?」 「他該感激皇上如此恩寵。」冰雁掩不住落寞的輕語。 李翠宇揚起下巴。 「放心!不會有婚禮的!袁不屈不會娶公主,公主也不打算嫁他。公主最討厭那種終年 不笑的冷酷男子了!而且公主早已心有所屬。」 這麼憤慨的聲音倒教冰雁失笑了。 「你似乎很明白公主的心意呀?」 「當然。只不過皇上老糊塗了,一心想當月老。」 「小姐!」兩名忠心的侍從打斷了她不敬的評語。 李翠宇吐了吐舌頭,不耐煩道: 「張忠、石敬,你們退到十丈外,別來煩我好嗎?」 「小姐,恕屬下難以從命,離京已有十天,也許咱們該打道回府——」 「要回你們自個兒回!我不會阻止的!」李翠宇揮著手,像在趕蚊子似的,巴望他們二 人從跟前消失!沒法子,逃亡失敗,死不肯回宮,到最後只好讓他們跟著了! 杜冰雁早猜到翠宇必定是私自離家,莫怪兩名手下成天追著她想勸她回家。甚至還私下 拜託她當說客。不過,她這說客沒當成,反倒成了被遊說的對象。李翠宇極力慫恿她回長安 ,因為看不慣這邊的人拚命造謠傷害她。 「不談煞風景的事,咱們再去搭乘畫舫可好?我好喜歡看那些歌妓表演。」 「好呀!我叫傭人備車。」杜冰雁起身正要喚人,但前方已匆匆奔來一名門房。 「小姐,不好了!前院來了一些官差,直說要捉江洋大盜!說小姐的朋友是京城逃來的 盜匪,要來捉人哪!」 「怎麼會如此?」杜冰雁楞住了!「是誰誣告的?有何證據?」 門房還來不及回答,迴廊那頭只見邱氏與何氏領著一票官差往這邊奔來。 「快!圍住他們!別讓他們逃了!」 敢情他們是趁杜家大家長不在時造反!現在不必想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杜冰雁才在奇 怪兩位嫂子幾時變好心不來鬧她了。 杜老夫人與兩個側室全趕了過來。 「你們這是做什麼?」 「婆婆!二娘、三娘,你們不知道,小姑的朋友是江洋大盜,殺人越貨,好可怕呀!我 大哥接獲消息後,立即派人來捉拿,免得咱們杜家遭殃!」邱氏唱作俱佳的說著。 「大嫂,這種事可不能亂說,你有何證據?」杜冰雁臉色沉了下來。 「你敢藐視王法?我大哥是縣令,他下的命令還會有錯嗎?你這種女人交的朋友會是什 麼好貨色?憑你也配要我拿證據!」邱氏鄙夷的瞄她。 「放肆!」杜老夫人怒斥。「別以為老爺不在就可以任你作威作福!將這些人立即遣出 去!而你,也可以收拾回邱家了!我們杜家要不起你這種媳婦!」 邱氏絲毫不懼道: 「婆婆!包庇犯人是得一同治罪的!來人!將他們抓回縣衙!」公公與丈夫不在,她什 麼人也不怕。 官差欲湧上抓人,李翠宇暗示手下不可妄動。正想說些什麼,這時前方又傳來疾呼聲, 這回沒命跑過來的是總管了! 「老夫人!老夫人……前廳來了……揚州刺史雷大人,八縣的縣官大人也都來了!說— —說——要來參見昌平公主——全跪在前廳了!」嚇得面無人色的總管已跪在地上了。 「那來的公主?咱們家——」邱氏尖刻的笑叫出來,但話還沒有說完,即被張忠、石敬 喝止: 「大膽!昌平公主在此,還不跪下!」 當下,所有在場的人全矮了一截,軟在地上五體投地! 李翠宇始終挽著冰雁的手,此時冷然的臉上全是尊貴的氣勢,但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扶 起老夫人道: 「我相信貴府有清理門戶的必要!張忠,帶路!」 「是!」 轉過了一個迴廊,冰雁仍詫異得無法回神,反倒李翠宇調皮的眨眨眼 「杜姊姊!你可別也學那些人與我劃清界限!」說著歎口氣——「到底是誰了密,讓人 知道我在此的?石敬?」 石敬立即道: 「不是屬下。」 「那會是誰?好煩哦!又要回宮過無聊日子了!」 她活潑俏皮的模樣一如以往,教杜冰雁無法當她是高不可攀的尊貴公主看。這小女孩就 是皇上要許給不屈的人兒,倘若成姊妹,也是很好的…… 到了前廳,一連串冗長的拜跪儀式後,李翠宇第一個拿在地知縣邱超興開刀 「本宮是江洋大盜嗎?」 邱超興已冷汗成河、五體投地軟倒在角落不敢言語,顫聲道:「微——微臣該死!」 「雷訴亭!」她喚了聲。 「微臣在!」揚州刺史連忙又跪下。 「你這個刺史沒盡到督導的責任,放縱地方官濫用權責按人罪名,這等失職,有什麼話 說!」 「微臣知罪!」 全是無聊的官腔與空泛的自責!李翠宇沒了興致去當青天大人。算了!還是留給其他大 官去處理吧!不然就直接告知父皇,日後地方官的審核需要從嚴。 「是誰說本宮在杜府的?」 「今晨由江南道監察使周大人傳來密函。屬下立即前來拜見公主,而周太人前去迎接 『定北侯』袁不屈將軍,以及鎮北將軍沙平威大人。」 「呀!」李翠宇楞了下,臉蛋上湧著紅潮;想起自己的留書使開始臉紅!揮手道:「你 們全退下!邱超興與邱氏、何氏暫押大牢,你自己看著辦,退下!」 將一群人揮退了之後,李翠宇走來走去,直呼: 「完了!完了!杜姊姊,怎麼辦才好了?」 「公主,你在擔憂什麼?」 李翠宇捂著臉跌坐回椅子上。 「我留書給我父王,直說要嫁給沙平威!當時寫得衝動,人家現在找上門了,我該怎麼 辦?他一定會覺得我臉皮很厚!」 杜冰雁驚奇的看她,原來小公主心儀的對象是平威? 「你與他……見過面了?」 「是呀!在那夜第一次逃脫失敗時被他救了!第二次才逃成功!因為我父王一意孤行, 硬要將我嫁予你丈夫!可是你也明白,我很怕他的!才不要嫁給一個我會怕的人,而且我才 及笄而已呀!馬上要押我嫁人,我才不要呢!如果要嫁,我也要嫁給會陪我玩兒的人!也要 疼我才行。」 才說完,外頭已傳來聲音,幾位正主兒已經到達了!一個也沒少。李翠宇很想挖個地洞 躲起來,不然縮在冰雁身後也是可以的!但是,她是個公主,堂堂的昌平公主!即使只有十 五歲,也要表現出王家的風範,代表皇族的尊貴。所以,她連躲也不能,硬是得表現出一副 氣勢雍容、母儀天下的模樣。坐在首座的位置等人來拜見。 一級武將不必叩首拜見,袁不屈與沙平威單膝點地,拱手拜見。一旁的監察史周振雙膝 點地。 「微臣拜見公主萬安。」 「平身。」李翠宇一手撐著頰,一手半捂著臉,偷瞧穿著將袍的沙平威,等著看他的表 情。 起身後,沙平威抬頭瞄了眼公主,立即低呼了聲,連退三大步,一手指向她: 「你——你——你——」 遣退了周振,李翠宇才跳到他面前,叉腰道: 「我如何?」 「你居然是公主?」沙平威早忘了她是尊貴的公主,只想到那一夜兩人鬥嘴的情形。以 他向來沒大沒小的個性而言,要忘了身份是很容易的事! 「對啦!怎樣!你怎麼找到我的?」拉著他的手搖著,直問他們如何找著她,完全沒去 注意到袁不屈已領著妻子消失在側門。 領他到了自己的閨房,關上門,立即被他緊緊摟在懷中;久久,兩人都無法說話,只憑 著心,憑著全身感官去汲取所有刻骨相思,慰藉著彼此的想念! 「你竟敢逃離我!竟然對我沒絲毫信心!你知不知道十日來我幾乎要瘋掉了!」他埋在 她發中低吼,不待她有機會申辯,立即佔住她的唇舌!狂烈的傾訴他的憤怒與愛憐! 冰雁柔柔的任他恣意親吻,眼中泛著喜悅的淚光。他來了!她終於等到了她的愛! 「外頭那些傷害你的謠言是怎麼回事?」一路騎入揚州,在彭春縣歇腳時,無意中聽到 各種謠言,全是不利於冰雁的!說得極不堪入耳!要不是沙平威提醒他有要事在身,他真的 會翻桌揍人! 「媒婆不敢承擔抬錯花轎的罪名,只好往我頭上推了。」她不在意的笑了笑,摟住他頸 項。「你怎麼知道公主在我這兒?還是不小心路過此地?」 「皇上給我看了公主的畫像,我立即想起在洛陽遇見那女孩的那一幕!料想她必定會去 找你。回到家後,李叔給我看了你的留書,我便拖著平威過來了!不管公主在不在此,我非 得先來找你不可。發了密函給周太人,他立即通知揚州刺史,一察探,果真你家有自長安來 的朋友;不是公主會是誰?公主這一出走,使皇上不再一意孤行,不再強迫我娶公主。」他 吁了口氣。「老天!她還只是個孩子!配平威還來得登對些!冰雁,我從沒有三妻四妾的念 頭!沒有公主,沒有其他美妾!我只要你!」 杜冰雁點點頭,他這心意,表明得夠清楚了!為了這份情愛,她吃再多苦、受再多難也 值得了。 「倘若公主沒出走,皇上一意孤行,你將如何?」 「辭官。」他輕描淡寫的說著。 她搖了搖頭,歎道: 「沒見過比你更傻的人了!你這樣的人,實在不適合當官。」 他更摟緊她,癡迷地看著她的溫柔笑靨;幾許消瘦,纖細的腰身更是不盈一握,輕得沒 一點份量。 「李叔說你爹將你斥責得很不堪!他當真信那些鬼謠言,而把一切過錯算在你頭上?還 說要隨便安排你嫁人為妾?他不明白你是我過門的妻子嗎?不管有沒有公主,你仍是我名正 言順的妻子,他卻將你說成娼妓!」對於他的岳丈,袁不屈相當的感冒! 「子韌。」她輕聲解釋著:「爹也是為我好,心中著急才口不擇言。因為京城裡沒人知 道你已娶妻,他便當你是存心玩弄我而不打算給我名份。他——老人家對我期望很高,一旦 認為我丟了他的面子,即無法承受;又怕我待在京城受委屈,才硬要我回來。我心想,你一 定會來的,只要你人來了!一切謠言不攻自破,我爹也會知道你真心待我。所以我才回來的。」 袁不屈可不像杜冰雁那般善良;她被流言傷害,他絕不會善罷干休!流言只會愈傳愈不 堪!而現在一大票大官湧入杜府,外頭全在議論紛紛,正是一個好契機,藉此可以洗刷冰雁 的委屈。 「你爹呢?」 「去泉州齊家。」她突然開心的笑著。 這話惹來袁不屈不悅的擰眉,滿含醋意的問: 「他去齊家作啥?你為何如此開心?」捏著她尖尖的小下巴,隱怒的眸光閃動危險的光 芒。 她應該會嚇著的,不料她笑得更開心!推開他,想替他倒杯茶沖沖那酸澀的醋意。但沒 走幾步即被他高高的抱了起來。 「子韌——」她驚呼出聲,整個人被壓在床榻上,完全動彈不得。 「說!」他霸道的命令。 杜冰雁一雙小手鬆松的勾住他頸項,凝視著她的暴躁情人兼丈夫!呀!她要共度一生的 男子。 「李玉湖懷孕了。」 「呃?」他一時之間想不起李玉湖是誰,事實上可以說他早忘了這一號人物。他茫然的 表情顯現出他的確對這個名字感到陌生。 冰雁咬了下紅唇,柔柔道: 「齊三公子的妻子,原本該是你妻子的女人」 他想起來了。 「那又如何?是否那齊公子死了?」 「才不呢!他們恩恩愛愛的過了大半年,不但懷了小孩,三公子的身體也已完全康復了。」 袁不屈眼睛一亮。 「這下子你不會再擔心了吧!他們過得不比我們差!」然後又沉下臉。「既然如此,你 爹又去齊家做什麼?」 「聽說我爹二個月前去齊家找我,卻發現玉湖冒我的名當三少夫人,以為她有陰謀,還 當她謀殺了我而取代我嫁入齊家,一見面就朝玉湖大吼大叫,嚇得玉湖當場跌倒,動了胎氣 ,也弄得兩家交惡,連生意都不往來了。直到我爹回來後,媒婆告知情況,又——加油添醋 造我的是非,我爹才會氣沖沖的上京城找我;並且心知錯怪了玉湖與齊家,打算登門道歉。 好像也說了要商量什麼事,應該是生意上的事情。」她輕笑,一手輕刮他臉。「你還當我爹 有什麼企圖呀!打算將我嫁給齊家嗎?無論怎麼說,我都嫁給你了!再嫁第二次是有罪的。」 他輕身躺入內側,連帶抱住她枕在他胸前,吁了口氣。一手輕撫她秀髮。 「你還是得再嫁一次!我這次要風光的將你娶回長安!弄得人盡皆知。」 她搖頭,雙手輕沿著他粗獷的輪廓遊走,無限的依戀。心中蘊藏著神秘的喜悅,就等他 一同來分享。只要他愛她,便已足夠,其他全不多求。 「我不在乎形式上的宣告,不妨就按原定計畫,拜堂宴親友就可以了!你也不是受世俗 羈絆的人,此刻倒計較起這些了!」 「我什麼都可以不在乎,就是這等人生大事不行!就等你爹回來,讓他看看我的誠意! 讓他知道你是我的妻子!他老眼昏花了才當我對你存心玩弄!」 「謝謝你!」她是個幸運的女人,有幸得到他的全心眷戀,連一點委屈也不讓她受! 他雙手包住她柔軟的小手,不斷的輕吻,新生的鬍渣子弄得她又癢又痛的,直嘻笑著掙 扎要抽回手。他偏玩上興頭,直朝她嫩嫩的頸子上磨蹭著!床上嬉鬧玩得像兩個大孩子。 這是只展現在她面前的赤子之心與愛憐!而她被禮教束縛的心,也只在他面前解放自由。 他們是宿命中注定相屬的兩顆孤星,所以在情深意重後更加珍惜這份摯情。 「好癢,不要!」冰雁告饒的扯他雙手離開她腰側;他總愛以雙手合握她腰身,弄得她 好癢,現在又以青渣渣的下巴進攻她頸子,雙管齊下,她呼叫不休,直到嬉鬧轉成纏綿的深 吻,房內才終於沒了聲響…… 那個因為不敢承擔錯誤,而在事情揭發後將一切罪過推托到杜冰雁頭上的張媒婆,第二 天在縣衙中被袁不屈一問,立即涕淚縱橫的招出一切實情。若非暗中念在她的怕事促成冰雁 成為他的人,肯定非治她的罪不可!最後只限定她在一日之內出揚州,永遠不得回來。 傳得最快的永遠是流言!不到一個時辰,新版本的錯嫁姻緣又上市成了炙手可熱的話題 。張媒婆是過街老鼠,成了眾矢之的,遭人大加撻伐。而原本聲名一落千文的杜冰雁,一夕 之間成了慘遭奸人設計,又幸運得到大將軍憐愛的尊貴高潔的聖女。據說皇上還打算親自為 他們再主婚一次呢!而且皇家公主是杜小姐的手帕交,這等風光大事,怎不教揚州城八大縣 人民全為之沸騰!至於昏庸的縣令邱超興與惡毒造謠的邱氏與何氏,全在袁不屈定奪下,發 配邊疆,家財充公! 一度門庭清冷的杜家,又開始可以用「車水馬龍」來形容。 而因皇上給的期限快到了,所以袁不屈決定由沙平威護送公主回京。反正他們已如膠似 漆了,看情形皇上也會樂見其成的;至於袁不屈則打算等到岳丈回來,再辦一次熱鬧的迎娶 ,將冰雁風光娶回家。不過他倒是修了封信託沙平威帶回去呈給皇上。 在一陣依依不捨的告別後,江南道幾州數十縣的官員全來恭送,擠得揚州內外全是大官 ,看得人民眼花撩亂!這簡直是揚州百年來僅見的大排場! 一路送出城外,再讓那些官員各自回去後,袁不屈策馬帶著冰雁到了十里坡的土地廟。 「這裡便是你命運轉折的地方了!」他躍下馬背,抱她下來。 冰雁淡淡一笑,走入有些破舊的廟堂,對土地公拜了拜;牽著他的手走入內堂。依然是 當時的模樣,幾張草蓆,一小方的空地。 「我曾在這兒與玉湖談話,她是個明朗的好女孩兒,又美麗又靈活。」 他由背後摟住她。 「一定沒有你的性靈聰慧。」 她對他皺了皺鼻頭,表示不以為然;再靠抵他胸膛回憶道: 「我們談了好多,她是個滿腹正義的女孩;當時她認為你不會善待她,對她的處境很憂 心,但竟然還有心思為我打抱不平!還說我不該嫁給齊家糟蹋自己,還咒齊三公子早死呢! 你瞧,她是不是很可愛的人!」 他挑眉,不置一詞,心中倒是開始對李玉湖有些好感。畢竟他與李玉湖所見略同,冰雁 若嫁入齊家絕對是糟蹋了她。 「然後,我們也談起你!」她回眸一笑。「你被形容成一個李家錯待後一心報復的可怕 男子,又是個軍人頭子,一定很會殺人,娶玉湖不僅是為了生小孩,也為了可以打得痛快又 不會輕易死去!」 他的眉頭打了一百個結! 「呀!別生氣!」她連忙撫著他的眉。「如果我再見到玉湖,我會告訴她,她料錯了! 你是個溫柔又多情的男人,你敦厚又寬容,只是寂寞了些!你是個獨一無二的好丈夫,也會 是個寵溺孩子到不像話的爹爹——」 袁不屈只聽見最後一句話,他低呼: 「你——有了嗎?」連忙拉開她一些距離,看向她平坦的肚子,一手輕輕覆上,卻沒感 覺到什麼! 她臉上又是昨日那種神秘笑容了,是母愛的光輝。她環住他腰 「應該是有了。從洛陽回來已二十天,該來的卻沒有來。我有很深刻的感覺,肚子中正 孕育著咱們的骨血。」 「呀……」他連忙抱起她,不讓她動。「你有沒有任何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 「我就是個大夫了!」她笑他的緊張,想要掙扎出他的抱摟,他卻不放!「我還可以走 路!別當我懷了孩子什麼事也不能做!」 可是袁不屈的臉卻更白! 「你不可以走!你一定會摔跤!」他想到他的第二個妻子跌跤送了命,又想到冰雁提過 李玉湖跌倒動了胎氣的事。不!他不要冒任何可能的危險!他不能失去冰雁!尤其她長得比 任何女人都嬌弱!一旦有任何意外產生,她一定會死! 冰雁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他的恐懼。哦!她忘了他對女人懷孕有著恐懼。在他的想法中, 女人很容易喪命,只是摔個跤,挨個冬天便足以喪命。 「你無需如此緊張,真的!在我尚未害喜之前,孩子的存在不會傷害我一丁點。子韌, 相信我,還不到該擔心的時候!你現在就如此緊張,未來尚有九個月,只怕是你先熬不過了 !」她以輕鬆的語氣企圖讓他寬心。唉!這個男人,面對敵軍大肆揮殺而來,可以冷然不動 聲色,從容以對。要見到他不安的神色是何等不易的事!但如今,為了她,他成了個凡夫俗 子,只是個護妻心切的男子。所有保護的面具俱皆拆除,讓她看見他的喜怒哀樂。 她心疼的捧住他臉龐——她何德何能!竟能得到他如此的深情摯愛。 「冰雁,你一定要好好珍惜自己。」他摟緊她。 她只是將臻首深埋進他胸膛。 「我會好好珍惜自己,一如珍惜你對我的深情一般。」 袁不屈深深吐了一口氣,輕撫她秀髮;她的柔情熨平了他心中的恐懼紊亂。他失去親情 已太多年,在孤寂中尋覓浮沉到現在,好不容易得到自己的終生所愛,卻也牽扯出其他更多 的情緒——陌生的擔憂,陌生的駭怕,還有更多的陌生憐惜以及其他……全因為她來到了他 生命之中!一個美麗聰慧、溫柔多情的大家閨秀! 不管他目前的官位如何顯赫,都隱藏不了他卑微出身的事實;他全身上下粗獷不群,沒 有任何貴氣的舉止,沒有文人學者的風雅。怎麼說他都是配不上她的!她是個真正才貌德慧 兼俱的閨秀。性靈過人,仙資玉質自成風韻。她懂得他!這是撼動他心靈的重點! 「天知道我是多麼愛你!」他昂首看著破舊的內堂,感謝老天吧!主導了一件錯置,讓 他得到了她!如果上天真有感應,就讓他們長相廝守到老,他願付出一切來報答這份恩澤! 「我也愛你,子韌。所以你要相信我,我不僅要活著與你相守到老,更要為你生下一些 壯娃娃。不要再說任何我會死去的話。我娘生了三個孩子,她與我相同瘦小,卻無病無痛安 然活到現在。」她拉他的手一同覆在平坦的小腹上。 他笑了笑,終於釋放出一抹放心的笑意。至少這一次,他能日夜守在她身邊了。 雖然杜家很慇勤的款待他這位貴客姑爺,但袁不屈仍不打算在杜家住下;在等岳丈回揚 州的這一段時間,他買下了一幢面湖的宅子,三天後立即接冰雁過去住。 揚州是個山明水秀的好地方,別有一番動人的景致。他也看出冰雁對家鄉有著深厚的感 情才決定在揚州置宅,往後可以不定時來此居住渡假。 而且,他這麼個嚴重厭惡阿諛奉承的官僚習氣的男子,在忍受到極限時,自然是無法在 杜家住下去了!頭上頂著「新任王爺」以及大將軍的威名,別說天天有江南一帶的大官小官 趕著過來結交,就連杜家上下,走到何處全是膩死人的「王爺」叫聲。他能忍受四天已是極 限了! 搬到新宅後,他只讓杜家人進出;至於其他想巴結他的人,一律擺臉色又不接見。充份 享受新婚一般的兩人世界。兩夫妻最常做的即是待在書房中舞文弄墨;她喜歡畫畫,原本繡 工卓絕,描圖出色,轉移到畫筆上更見工夫,老趁著他在看書時以他入畫。 至於袁不屈則潛心鑽研冰雁那一牆醫書了。尤其一些有關食補、調養生息的書更是研究 得透徹,甚至請來經驗豐富的老嬤嬤天天熬一些補品給她吃。 江南雖是她的生長地,心中有著依戀之情,但是她最想念的,仍是晾馬城外那一片風沙 大漠的景致。也許是因為訂情地的關係,再者,也只有那種遼闊的天地,才是蒼鷹的歸處! 他是一隻翱翔天地的雄鷹,不適合在詩情軟語的江南生存,也不適合在官僚氣息重的長安官 場中浮沉。 前日提過,皇上有意在西北蠻疆之地設置「安西都護府」治理邊疆,發揚大唐文化,正 在物色合適人選。她知道子韌有心自薦前往,卻因為怕她水土不服而擱在心中。只待回到長 安,她會告訴他的,她有多麼想念那片天地,將隨他到天涯海角。 噙著笑意,又完成了一副人物畫。正待拿給他欣賞,杜家的門房卻由僕人匆匆領了過來。 「小的……拜見……」門房跪在地上,結巴得語不成聲。袁不屈威武的長相往往令下人 不敢直視。 「有什麼事?」揮著手,省去所有繁文褥節。 「有一位少婦來咱們杜家,只說要見小姐便昏倒了!老夫人差小的來通知小姐!那位… 身懷六甲的少婦騎著快馬而來,長得——好像——好像是——李家的小姐——就是那個李 玉湖……」 「呀?!」冰雁猛地一楞!玉湖?她怎麼會回揚州找她?還身懷六甲策馬前來!發生了 什麼事嗎? 「子韌——」 「備馬!」袁不屈交代下去,摟著她走向大門。看來事情頗不尋常,而他也十分好奇那 李玉湖是何等模樣。十年前那個粗壯的小丫頭被冰雁形容成天仙般的美麗,他可不認為她會 比他妻子更美。但,若真是個好女孩,讓冰雁多一個手帕交也是好的! 不一會,他們已達杜府。 杜老夫人迎了過來 「已叫大夫來把過脈了,幸好一切平安,只是體力透支才會昏倒。也不知是怎麼回事, 她半個時辰前出現在咱們家門口,死白著一張臉,就昏倒了。偏偏李升明不知搬往何處,無 處追查……」 冰雁溫婉的打斷母親六神無主的叨念。 「她人呢?醒了嗎?」 「應該快醒了。我將她安置在你的閨房。」 袁不屈點點頭,看出妻子心中的想法。 「你先進去看看她,倘若她神志清醒,適合見客,我再進去。」 「嗯。」 與玉湖自土地廟一別後,也已半個年頭了。再次相見,她已由青澀英氣的面孔轉為少婦 的柔媚!但那一雙飛揚的濃眉仍看得出豪氣不改,但面孔卻失去了原本的紅潤。 不是說她婚後生活幸福,與齊三公子相當恩愛嗎?為何會獨自一人挺著肚子回揚州找她 ?發生了什麼事? 冰雁坐在床沿,拿著手絹輕拭著玉湖臉上的汗,輕輕歎了氣。會不會是爹爹上齊家又說 了什麼不得體的話? 李玉湖輕輕的呻吟聲拉回了冰雁的思緒。她連忙端來一杯溫水,扶起玉湖的身子 「玉湖,你醒醒,喝口荼。」 李玉湖緩緩的睜開明眸,尚未完全清醒,只覺得口乾舌燥的想喝水,就著水杯吞了好幾 口水;才終於看清了面前的人兒。 「呀!冰雁姑娘……」她緊抓住冰雁的衣袖,坐直身子直打量她想像中應當花容愁慘、 形銷骨立的人兒! 「你小心些,別忘了你至少有五個月的身孕!」冰雁笑了笑,好奇的看著玉湖高突的肚 子。五個月後她也會是這模樣了!真壯觀!但玉湖的身子恐怕得好好調養一番,她整個人看 來消瘦不少。 李玉湖眼中流出了淚水,自覺愧對冰雁!她怎配冰雁如此友好的對待?她奪了冰雁的幸 福不是嗎? 「對不起……」 冰雁呆了呆,對她的淚水不知所措 「怎麼了?別哭呀!有話好好說,玉湖,你怎麼了?是不是……齊三公子對你不好?」 李玉湖猛搖頭,哭得鼻頭紅紅的,直用手抹臉,斷斷續續道: 「真的!我不是有意要搶你的丈夫,我——我原本以為他快死了嘛——而而林媒婆又哭 得那麼可憐!我就想,張媒婆一定會送你回來——那我——我不妨待在齊家——等他死了就 可以回家了,也替你省了麻煩——我不知道他居然會活那麼久,而我又愛上他——哇……」 「那——很好呀!你為什麼哭?齊三公子知道你回來了嗎?他怎麼敢讓你獨自回來?」 冰雁很努力的想抓出玉湖話中的重點,卻發現到現在為止仍是一頭霧水。 「他不知道!」一提到那個她又愛又恨的人,登時沒了哭聲,扁扁嘴,很倔強的回這麼 一句。 冰雁楞了楞,低呼: 「老天爺!原來你是自個兒偷偷回來,難怪你會不要命的騎馬回來了!你是否與齊三公 子吵架了?」她又想到齊家幾年來想要孩子幾乎已到了不擇手段的地步,那麼玉湖大腹便便 的出走,齊家上下不鬧成一團嚇壞了! 「他沒有與人吵架的本錢!半年來我每次想與他吵嘴都吵不起來!」她回答得似乎很惋 惜,臉上泛著薄薄的紅暈,想到了每次使性子後他的應對手段!唉!克得死死的。 看來他們夫妻倆相處得頗愉快,那為何玉湖還會私自出走呢?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你不顧危險挺著肚子來找我?」 李玉湖輕輕的咬緊了下唇,低垂的眼眸在一番掙扎後很決絕的抬起直視她! 「我——來成全你們。」 「成全?」冰雁一時猜不透這二個字的玄機。要說成全,早半年前月老便已成全了兩對 姻緣。現在再談「成全」意指為何? 李玉湖更慎重的點頭,握住冰雁雙手。 「對不起!我沒料到張媒婆會怕事怕到硬將你推入將軍府代我受過!自從兩個月前我知 曉你下落不明時,心中已明白,你定是代我吃苦了!袁不屈當時人在沙場,沒有親自迎娶你 ,讓你過了門卻不給你名份!這些原本都該是我承受的!還讓你回揚州後受盡流言的傷害! 四日前你爹去齊家說明你的近況,我躲在一旁聽得好生愧疚!我太自私了!在知道天磊…… 就是齊三公子身體已無大礙、為人尚可後理應立即說出身份回家的,我沒有資格冒用你的名 字享受大少奶奶的生活!可是我沒有!我自私的放任自己愛上他,原以為我不會的!但想抽 身時卻已愛得太深……哦!冰雁,我不配你待我這麼好,我來向你請罪!我不能再自私下去 了!該受流言攻擊的人是我!該受責難的是我!沒關係,我出身低,身強體壯,不怕那些三 姑六婆的蜚短流長!如果這樁姻緣有錯,就由我來承擔吧!」 仍是那副直率的豪氣英發。李玉湖太習慣把冰雁想像成弱不禁風的女子來保護著了!以 致於半年來始終坐立難安。冰雁心下歎了口氣,相同的煎熬,誰也沒有比誰少一分!而玉湖 甚至善良到想代替她嫁入齊家等齊三公子壽終正寢再回來,順便替她省了事。 冰雁拍拍她的手,看著她強裝堅毅的蒼白面孔。 「謝謝你,玉湖。但我仍是要責備你!你實在太不愛惜自己了!真不知現在齊家所有人 急成什麼模樣呢!你可是懷著齊家的命根子,也不懂得小心些。」 李玉湖低首看向肚子,很愧疚道: 「我希望你不介意我生下他。肚子已經這麼大了,流也流不掉!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再 出現在你們面前,更不會在孩子長大後逼你們認他!沒有人會去爭齊家財產的。」 天哪!冰雁倒抽了口氣,總算聽出一點端倪! 「你不會是打算要齊三公子娶我吧?!」 「你別擔心,他人很好的,必定不會介意你的過去,而且我婆婆……哦,是齊夫人與齊 老太君全部應允了!說要收你為妾,可是我不能死佔著正室的位置!我決定退讓!該是你的 ,就得歸你!」 「哦!我的老天爺!是誰出的主意?難道是我爹?」冰雁摀住臉,一時之間事情弄得亂 七八糟!原來爹爹南下是為了這件事!他怎麼可以這樣做呢?雖是為她想,卻不怕傷了別人 的心! 李玉湖拉住她手,很誠摯道: 「齊三公子是好人,你不必擔心的。而齊家的某些人不怎麼討喜,別理他們也就算了! 你……」 「玉湖!我有丈夫了!我不可能再去與你搶丈夫!你別為了我爹的片面之詞就當我過得 如何不堪!」 李玉湖楞了下,一時不明白冰雁在說什麼。 冰雁輕輕說著: 「我愛上袁不屈了!他不是你想像中那麼可怕的男人;他是個溫柔的好男人,一切不利 於他的傳言全是假的。他也不是沒給我名份,只是原本他打算在凱旋回來後再舉行一次更慎 重的拜堂禮,但因某些因素擱置了幾天,然後我爹又氣急敗壞的硬帶我回來。如今一切事情 皆解決了!而我也懷了他的骨肉。倘若齊家人真的要我,恐怕他也不允許呢!」 「你——可是——」玉湖口吃的叫著,卻不知該說些什麼,腦中正在拚命消化這些訊息 ,心中又燃起了火苗,閃動著光明與希望…… 「你是說……袁不屈與你相愛?你並沒有過得生不如死?」強烈的如釋重負挾著不置信 ,她問著。 「我那一點看來像生不如死?我比你有血色多了!倒是你,原本的美麗紅暈全褪了顏色 !」冰雁逗笑的回道。 不過,李玉湖卻當場跳了起來。 「怎麼了?你要注意身子呀!」 「可——可是——你爹就要帶大票迎親隊伍過來娶你了呀!為了消除流言,你爹要求齊 家風光的過來迎娶你!」只怕已在途中了! 「什麼!」杜冰雁張大嘴,立即轉身拉開門,見到丈夫正等在迴廊的涼亭中,不顧身份 的直喚他:「子韌!你快過來!」這麼大聲則屬生平第一次。 袁不屈見著妻子花容失色的模樣,二、三大步立即飛奔過來,摟住她 「怎麼了?怎麼了?是不是孩子在折磨你?還是李姑娘……」 「我爹——原來是去齊家說親,打算將我塞給齊三公子當小妾,此刻已帶著迎親隊伍前 來了!老天!此等荒唐事,又要在揚州鬧笑話了!」 「我就說他是個糊塗蟲!」袁不屈氣得大吼出聲!只要想到他那丈人要把他的女人塞給 別人,心中即有十把火在燒! 他這一吼,嚇得李玉湖手腳直抖。天!這人與她印象中一樣的可怕!冰雁會愛上他?不 可能吧! 「子韌!」冰雁柔柔的喚了聲,輕拍他胸膛,立即使袁不屈降了火氣!這又使玉湖對他 們的情形感到樂觀起來。不過,李玉湖相信自己絕對是消受不起這種男人的。 袁不屈看向李玉湖,也沒心思多做打量。 「給我齊家的地址。」 「要做什麼?」玉湖呆呆的問。 「當然是要阻止這件笑話發生!冰雁已承受太多她不該承受的責難了,難道還要加上這 一樁來讓她往後不敢回揚州?」對於妻子以外的女人,他沒心情表現出溫柔。一貫的霸氣與 命令,凶得嚇人! 李玉湖退了二步,建議道: 「不必了!我——呃,還是我沿路回去,順便阻止好了,既然事情已不必我退讓,當然 我也就該回去了。」 「你是個孕婦!給我好好待著!住址!」他一吼完,李玉湖立即乖乖的奉上住址。 杜冰雁扶住玉湖,眼眸責怪丈夫這樣嚇人;但也能理解他對孕婦的觀感與恐懼。 「我立即啟程,快馬奔馳二日後即可到泉州。」他糾結的濃眉中有更多的打算 要與他的岳父好好的「溝通」一番,更想會一會那齊三公子。 冰雁吩咐玉湖休息一下,才跟著丈夫出去。 「別生氣了!爹也是為我好。」 沉默的摟她到大門口,馬僕已牽來他的千里駒。冰雁接過傭人遞上的披風為他披上。 「等我帶你爹回來,咱們立即回長安!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揚州讓他非常的「生氣」。 她含笑點頭。 「記得也要帶齊三公子來,想必他找玉湖找瘋了!」 他點頭,四周人多了,讓他不能好好親吻他的嬌妻,只能以眼光眷戀的瀏覽她的嬌容, 一手輕撫她面頰。 「好好照顧自己,我會盡快回來。」 「嗯!」 她俏麗的面孔,因他侵略的眼光而漾著美麗的紅暈。盈盈秋瞳裡的愛意沒有任何保留! 猛地,他將她拉入懷中,讓她背靠著馬身,以身子擋住所有目光,恣意的吻她!想要吻 足分離數天的思念。 他們似乎總是在分別! 不過,這是最後一次了!他發誓。未來的每一天,他將與她共度每個晨昏,不會讓時光 虛度! 帶她看山、看海、看遼闊的天地!傾其一生的所有,換取她嬌容上幸福的笑靨! 「我會想你,天天盼你早日回來。」她紅透的面孔埋在他懷中不敢示人。知道有家僕瞪 大眼在看,但她不在乎,只是有些害羞而已。 「不許有任何意外,明白嗎?」他霸道的交代完,看到她點頭,才輕輕將她交給丫鬟扶 著。俐落的躍上馬背,深深看她一眼後,始揚蹄而去。 冰雁癡癡的看他英挺的騎姿消失在遠處,心中再無任何不安!她知道,這將是最後一次 分離了! 回首半年來的悲喜交集,是上天的捉弄吧!但也因為這善意的捉弄而促成了兩對良緣。 無論如何,她是該心存感謝的! 昂首看向湛藍如洗的天空,心中已不再有一絲陰霾。 啊!她是如此的幸福! 再想到玉湖,她相信,玉湖與那齊三公子之間,也必定有一段美麗的情事,上天絕不會 厚此薄彼的! 在這麼美麗的天地中,一切都該是美好的,不是嗎?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