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慘案


  艾利亞·白利感到自己像一個小城市的居民初到大城市一樣,譬如說吧,就像赫爾辛基人訪問紐約一樣,看到那幢幢高樓大廈,不禁大為驚異。他原以為,他行將下榻的寓所大概是一個套間。然而,他現在到達的住宅大得使人難以置信。他走過了一個又一個房間,簡直數不勝數。落地長窗全部用窗簾嚴密地遮住,不讓一絲陽光透進來。只要他一踏進一個房間,無影燈就毫無聲息地亮了起來,但根本看不到光線是從哪兒發出的。當他一走出房間,燈光又毫無聲息地自動熄滅了。
  「這麼多房間,」白利驚奇他說。「這麼多,簡直像一座J鹼市了,達尼爾。」。「很像,艾利亞朋友,」達尼爾平靜地說。
  「和我住在這兒的有多少人?」白利問。
  「我本人,還有一些機器人。」
  白利想,達尼爾自始至終想扮演人的角色,即使只有白利而沒有其他人在場時也如此,儘管白利明明知道他是機器人。
  「機器人?那麼,有多少人呢?」
  「一個也沒有,艾利亞朋友。」
  這時,他們正好走進一個房間,裡面堆滿了象書一樣的裝訂成冊的電影膠片,從地上一直堆到禾花板。在房間的3個角落裡,分別裝著3只固定的24英吋大的接收機,在另一個角落裡;是一隻。袋有活動性屏幕的電視機。所謂活動性屏幕,是電祝中的一種機械裝置,這種裝置使無生命物體顯示出運動狀態。
  白利環頃四周,頗感惱恨。他沒好氣他說/他們把所有的人都趕了出去,就是為了讓我一個人在這座陰森森的大住宅裡跑來跑去嗎?」
  「這座住宅只是給你一個人住的。在索拉裡亞,一個人住一座住宅,這是他們的習俗。」
  「每個人都住這樣大的住宅嗎?」
  「是的,每個人,無一例外。」
  「但是一個人要這麼多房間幹嗎?」
  「根據他們的習慣,各室專用。這一間是圖書室。另外還有音樂室、體操房、廚房、供麵包房、餐廳、機器房、各種各樣的機器人修理間和檢驗室,兩間臥室——」
  「夠了!你怎麼知道的?」
  「這僅僅是我電腦中儲存的部分數據而已,」達尼爾不慌不忙他說:「在我離開奧羅拉之前,這些資料已在我的電腦中儲存起來了。」
  「我的上帝,誰來管理這麼多房間?」白利把手臂一揮,劃了一個很大的弧形。
  「有一些家務機器人來管理。這些機器人專門歸你使用。他們的職責是照管你的生活。」
  「我不需要他們照管,」白利說。他真想坐下來不再往前走了;他不想再看其他房間了。
  「如果你不想跑來跑去,就呆在一個房間裡好了,艾利亞朋友。這一點,他們一開始就預計到了。然而,根據索拉裡亞人的習俗,他們認為,最好還是建造一座住宅——」
  「建造一座住宅!」白利驚訝得眼睛都瞪出來。「你是說,這座住宅是專門為我一個人建造的?」
  「一種完全機器人化的經濟——」
  「好了,好了,你不說我也知道。我們走了之後,這座住宅怎麼處理?」
  「我相信,他們會立即把它推倒拆除。」
  白利咬了一下嘴唇。毫無疑問,他們確實會拆除的!給地球人踏過的地面要消毒,地球人呼吸過的空氣要熏蒸!宇宙人似乎是強大的,但他們也有他們的恐懼,而且是十分愚蠢的恐懼!
  達尼爾似乎看透了白利的心思,或至少從白利的表情上看出了他的想法,便說:「你似乎以為,艾利亞朋友,他們把房子拆除是為了怕受到傳染。如果你正是這樣想的話,你也不必為此介意。其實,宇宙人害怕疾病,還不至於到這種程度。對他們來說,建造這樣的一幢住宅,僅僅是一舉手之勞而已;把它拆除掉,也算不得什麼浪費。他們所消耗的財力和物力,僅僅是滄海一粟,九牛一毛而已!」
  「同時,房子是建築在漢尼斯·格魯爾的農莊上的。按索拉裡亞法律規定,一個農莊只允許一座合法的住宅——也就是農莊主人的住宅。因此,我們的任務一完成,這座住宅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漢尼斯·格魯爾是誰?」白利問。
  「索拉裡亞政府的保安部長。我們到這兒後先得見他。他將會給我們介紹案情。這是索拉裡亞政府安排的。」
  「那好,我們去找格魯爾吧。他辦公的地方離這兒有多遠?」白利問。
  達尼爾說:「我們不必走出這座住宅,艾利亞朋友,保安部長格魯爾將在談話室等候我們。」
  「還有談話室?」白利做了個鬼臉,咕噥了一聲。然後,又大聲說:「現在就在等我們嗎?」
  「我想是的。」
  「那我們就去吧,達尼爾。」
  漢尼斯·格魯爾是個禿頭,頭上一根頭髮也沒有,甚至頭顱兩側也沒有一根頭髮。
  白利出於禮貌,竭力不使自己的驚訝流露出來,並盡量不去看格魯爾的頭顱,但怎麼也做不到。在地球上,人們習慣以他們所看到的宇宙人來衡量宇宙人;宇宙人是銀河系裡當然的霸主;他們有魁梧的身材,古銅色的皮膚,褐色的頭髮,漂亮英俊、風度翩翩,沉著冷靜,一副十足的貴族氣派。一言以蔽之,他們看上去都像R·達尼爾·奧利沃那樣。只不過達尼爾是機器人,他們是人吧了。這樣看來,派到地球上去的宇宙人都是經過精心挑選的。
  但是,這個宇宙人看上去完全像地球人。
  白利說:「下午好,閣下。很抱歉,讓你久等了。」
  彬彬有禮總不會有什麼壞處的;以後,他就得和他們這些人打交道了。
  白利一時曾想跑過去(房間大得簡直有點不可思議)和他握手致意。但是,這種衝動一下子就消失了。宇宙人不歡迎這樣的會面方式——怎麼能去握一隻沾滿了地球上各種細菌的手呢?
  格魯爾坐得離白利遠遠的,神態十分嚴肅;他雙手藏在長長的袖子裡,鼻子裡也許還塞了空氣過濾器——當然,這是白利看不到的。
  格魯爾對達尼爾露出了一種不以為然的神態,似乎在說:「你這個宇宙人真怪,站得離地球人這麼近。」
  這就是說,格魯爾根本不知道達尼爾的真實面貌。這時,白利突然注意到,達尼爾對白利採取了敬而遠之的態度。他站得遠遠的,不像平時那樣和他寸步不離。
  當然,如果達尼爾與白利太接近,格魯爾會感到不可思議的。達尼爾一心一意想讓人家真的把他當作人。
  格魯爾說起話來和顏悅色,但他以懷疑的目光不時打量著達尼爾。他說:「我也剛到。歡迎大駕光臨,先生們!路上好嗎?」「很好,閣下,」白利說。
  格魯爾說:「白利偵探,我們請你來偵查謀殺案,但關於案情,你還一無所知。我想,你一定很想知道吧。」他一伸手臂,袖管落到了臂肘上。然後,他又握住雙手,隨隨便便地將手放在腿上。「請坐,先生們!」
  白利和達尼爾坐了下來。白利說:「我們很想知道。」他發現,格魯爾沒有戴手套。
  格魯爾繼續說:「是有意這樣安排的,白利偵探。我們希望,你到這兒來著手調查時,能有清醒的頭腦,不帶成見。我們將馬上給你一份詳細的刑事檔案,內有案情記錄和我們所作的調查報告。白利偵探,從你自己的經驗來看,恐怕這份報告是掛一漏萬、貽笑大方的,因為,在我們索拉裡亞沒首警察。」
  「一個警察也沒有嗎?」白利問。
  格魯爾笑了,聳聳肩說:「沒有,因為在我們這兒沒有犯罪行為。我們人口稀少,居住分散。人們不可能犯罪,因而也就不需要警察。」
  「我明白了。儘管如此,這一次卻出了人命案了。」
  「是的。但是,這是兩百年來第一次發生的暴力罪行。」
  「而且,很不幸,一開始就是件人命案。」
  「是的,很不幸。然而,更不幸的是,被害者是我們最不可缺少的人。這真是禍不單行啊!而謀殺手段又殘忍之極!」
  白利說:「我想,誰是兇手,你們大概一無所知吧?!否則,為什麼還要請地球上的偵探來呢?」
  格魯爾看上去有點坐立不安了。他瞟了達尼爾一眼。達尼爾則坐在那裡,全神貫注地傾聽著;他一動不動,深沉不露。白利知道,不論談話時間多長,以後隨時隨地達尼爾都可以一字不漏地重複談話的內容。事實上,他也是一架錄音機,只不過外形象人罷了。
  格魯爾說:「不,我不能說我們對兇手是誰一無所知。恰恰相反,兇手只可能是一個人。」
  「你是說,只有一個人可能是兇手?」白利認為,這種過分自信的結論是不可置信的。他對那些坐在沙發椅裡純粹根據邏輯推理得出結論的人,毫無好感。
  格魯爾點了點他的光頭說:「是的,只有一個人!其他人都不可能,完全不可能!」
  「完全不可能?」
  「確實如此。」
  「那就沒什麼問題羅!」
  「恰恰相反,問題很大。那個人又不可能謀殺被害者。」
  白利平靜地說:「那麼,沒有人犯謀殺罪了。」
  「然而,有人確實被謀殺了。裡凱恩·德爾馬拉死了。」
  白利想,上帝,總算有點頭緒了。至少,被害者是誰,我知道了。
  白利拿出筆記本,一本正經地記起筆記來。他這樣做,一方面向格魯爾表示,他工作一絲不苟,需要記下一星半點事實;另一方面,他要為達尼爾打掩護,坐在他旁邊的這個人不是一架錄音機。
  他問:「被害者的名字怎麼寫?」
  格魯爾把寫法說了遍。
  「他的職業呢,閣下?」
  「胚胎學家。」
  白利根據讀音寫了下來,沒有再問怎麼寫。他說:「有誰能給我介紹一下案情,最好這個人有第一手資料。」
  格魯爾的笑容收斂了。他又瞟了達尼爾一眼,說:「他的夫人,偵探。」
  「他的夫人……?」
  「是的,她叫嘉迪婭。」格魯爾把她的名字讀成3個音節,重音落在第二個音節上。
  「有孩子嗎?」白利問,眼睛注視著筆記本。當他沒有聽到回答時,抬起頭來又問,「有孩子嗎?」
  格魯力噘起了嘴,好像嘗到了什麼酸味似的,臉色也很難看。最後,他說,「我不知道。」
  白利問:「你說什麼?」
  格魯爾急急忙忙地補充說:「這樣吧,你最好從明天開始正式進行調查。我想,你路上一定很辛苦吧。白利先生。再說,你也累了,肚子也餓壞了吧!」
  正當白利想一口否認時,突然感到,現在馬上吃點東西對他來說正是求之不得。於是他問:「你陪我們一起吃嗎?」白利知道,作為宇宙人,格魯爾不可能同他共進午餐。但是,他感到格魯爾沒有叫他「白利偵探」,而稱他「白利先生」,這似乎是意味深長的。
  格魯爾的回答是意料之中的。「十分抱歉,我另有任務,失陪了!」
  白利站起來。按照禮儀,他應該把格魯爾送到門口。然而,他不知道大門在哪兒。他站在那兒,猶豫不決。
  格魯爾微笑著點點頭說:「我們會再見的。你想和我談話的話,你的機器人會跟我聯繫的。」——說完,他就消失了。
  白利不禁驚吃了一聲。
  格魯爾和他坐的椅子都一下子消失了。格魯爾身後的牆壁,以及他腳下的地板,突然一下子都變了。
  達尼爾平靜地說:「他根本沒有親自到這兒來。那是他的立體電視影像。我想,你應該早已熟悉這門技術了。你們地球上不是也有立體電視嗎?」
  「這和地球上的完全不一樣,」白利喃喃地說。
  在地球上,立體電視影像被圍在立方體的強力場中,影像射在背景上還會閃閃發光。在地球上,影像是影像,真人是真人,兩者不可能混淆。可是,在這兒……
  所以,格魯爾沒有戴手套,這就毫不足怪了。當然,他也沒有必要用鼻塞過濾器了。
  達尼爾說:「可以去吃飯了嗎,艾利亞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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